那张美艳的脸右侧尚还无事,可是左侧除了眼睛,已经被尽数毁去,从鼻梁向左,蜿蜒了一路狰狞的伤疤,暗红色的痕迹尚未褪去,可想而知当年受的伤到底有多深。

    楚韶颤着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可是并不敢,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

    风露把面纱重新系上,并不看楚韶:“当年我从密道脱身,没等到皇兄接应,周身侍卫全部被杀,我自己流落多时,便落到了卫氏那个大公子手里。”

    便是那个当年……打过萧颐风,扬言定要娶她的大公子。

    “我以为你当年真的逃了出去。”楚韶的眼睛红了,他不敢去看风露,只是哽咽道,“人人皆道不见你的踪影,通缉令甚至现在都没有撤去……”

    “当年卫氏大公子打着‘肃清余孽’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四处搜捕,他发现了我,怎还会将我交给卫叔卿?”风露冷笑道,“落入他手后,为了不让他动我,我不得不彻底毁了自己的脸,让他看着恶心……久而久之忘了我还被他关着,我才得以逃出来。”

    楚韶一时大恸,嘴唇颤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萧颐风按下他抖得太过厉害的手,情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公子,沧浪,他如今情绪不稳,我先带他出去,片刻便归。”

    周兰木没有抬眼,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萧颐风半拉半扯地拽了楚韶出去,楚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完全不反抗。萧颐风唤他两声,他也不答,萧颐风怒极,一把扯起他按在了墙上,低声吼道:“楚元嘉,你给我清醒一点!”

    楚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她……她从前爱惜容貌,更甚生命,毁掉自己的脸,该是何等痛苦……如今……”

    “那你愧疚什么!”萧颐风冲他吼了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定风之乱时我身在东南重伤难归,你为何要去给戚、卫做事,你为何要背叛……殿下?殿下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的!”楚韶低垂着眼睛,大口喘着气,哽咽道,“我太蠢了,我被人蒙骗,前因后果……没脸告诉你。”

    两人还在走廊絮絮说这话,周兰木却在屋内打了个哈欠,开始跟白沧浪闲聊:“沧浪,我小时候和另一位朋友跟随老师念书,我朋友不肯听空洞的大道理,想要入世,到民间去看看,于是我老师便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你可有兴趣听?”

    白沧浪道:“当然有,快说快说。”

    周兰木晃着手中的茶杯,随口道,“他给了我朋友半碗水,为他指了入云的一个堤坝。”

    白沧浪饶有兴趣地听着:“然后呢?”

    “老师问我朋友,倘若他是堤坝所在之地的太守,这碗水是他一个决定——倘若他把这碗水倾倒下去,开坝放水,堤坝下游的人会立刻因为洪灾而死,下游的人,皆是他的兄弟姊妹、父老乡亲,”周兰木敲着茶杯,轻松地笑道,“可堤坝上游是大印的农事重心,倘若他不倾倒这杯水,堤坝不放,来年上游便会洪涝,颗粒无收,届时必有成千上万人因此饿死,你说这碗水,是倒,还是不倒?”

    白沧浪一时怔住:“这……倒真是两难,无论做了哪一个选择,恐怕都会后悔罢,你朋友是如何选的?”

    “若是沧浪你,会如何选择?”周兰木伸手请他喝茶。

    “我不是圣人,倘若是我,绝不倾倒这碗水,”白沧浪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剑柄,思索片刻后道,“即使背负天下骂名,我毕生所愿,也不过是保全我爱和爱我的人。那你呢,你如何选?”

    “当年我旁观我朋友在那碗水边跪了三天三夜,后颓然离去,再也没提过入世之事。我心中想着,倘若是我来做这个选择,我定会倒了那碗水,然后面向下游跳下去,自尽谢罪。”周兰木的目光缓缓下移,“可我不愿意伤害黎民百姓,也不愿意伤害我爱的人,我太过自私,当年……我做不出选择来。”

    白沧浪呷了一口手中的茶水,笑道:“那你如今,做出选择来了么?”

    周兰木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很多年后我长大了,又遇见老师,便告诉他我有了破局之法。”

    “我当着他的面倒了一杯水,一口把碗中的水喝尽,然后把碗摔了个粉身碎骨。我告诉老师,若没有两全之法,那我便以身祭水,力挽狂澜,万死以赴。”

    白沧浪笑了一声:“你那时一向是个圣人。”

    “可是老师却很生气,”周兰木很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老师如此生气,他对我破口大骂,告诉我,倘若我不去做出选择,反而努力去改变既定的命格,天神会降怒,先淹没上游,然后冲破那个堤坝,再降灾于下游——最终只能落得一场空,什么都剩不下。”

    白沧浪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些什么,只听得周兰木继续说道:“老师告诉我,若我执迷不悟,一定会走到他预料的结局中去。”

    “结局?”白沧浪突然笑了一声,语调却与平常有些不同,他转过头来看着周兰木,戏谑道,“他如何得知,他所料到的结局,就必然是结局?在我看来,以身祭之,万死以赴,确是圣人,圣人一时无人理解,落得恶名昭彰,但做了他能够做的所有事情,定然不会后悔的。”

    “是么?”周兰木低下眼睛,突然有些出神,他手中的杯子似乎随着他的手抖了一下,落在地上哐啷摔了个粉碎。

    风露还未来得及出口关心一句,楚韶和萧颐风却突然从门口进来了。

    周兰木本在出神,此刻被迅速打断,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着脚底下的碎片,开口笑道:“方才头痛欲裂,一时手滑,竟拿不住杯子,惭愧,惭愧。”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明天会继续双更(我真是好勤奋一女的dbq其实我只是想快点搞hzc)

    第70章 戏春洲

    两人坐了下来,风露左右看了一眼,倒好了茶,便冷冷地道:“按照公子从前的交待,我已预备好了。如今已是腊月廿三,请愿会在明年春考结束放榜之日发动。”

    楚韶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周密地布置下这些谋划,一桩一件,似乎都在掌控之中。在中阳的那些时日,竟半分都看不出来。

    “按照公子所言,兰阁中几个文采惊艳之人已经混进了考生的内部,这整个冬天都在与考生们同吃同住地复习。”风露的声音很冷,像是在没有感情地复述着什么,“戚、卫自摄政以来,极力打压士人群体,文采极佳之人多有落榜,届时我们可借此缘由挑起事端,鼓动士人学子前往春洲台请愿。江湖人士一旦加入,势必引发朝廷镇压,到那时,天下舆论便掌握在我手中,再想做什么,会容易得很。”

    周兰木轻轻“嗯”了一声,接口道:“你在请愿的时候要到春洲台去,有你做皇室的代表,更能一呼百应。别怕,我会保护你全身而退,只是此事艰险,你要当心……”

    “真死在春洲台也无妨,”风露打断了他,“若能成事,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都好,只是死得太早,便看不见戚、卫狗贼一败涂地,终究是憾事。”

    “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在春洲台。”周兰木看着她,有些悲哀地摇摇头,“如雪,人生太长,你还小,况且之后的事……我还需要你。”

    风露没有回答,目光却很罕见地软了下来,她低低地答了一声“是”,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们要带公主回中阳,那公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除夕?”白沧浪对这位公主的性子倒是喜欢得紧,他拽了拽风露的衣袖,大大咧咧道,“兰阁人多热闹。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弹琴唱曲儿,你那首《清怨》,我喜欢得很……”

    “不必了,”风露却回答得很快,“人多不自在,我习惯了。”

    楼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的声音,白沧浪离窗户最近,他起身去开了窗,刚刚还是晴空的入云上方突然飘起了雪花,扑扑簌簌地落着,引发楼下人们一阵惊喜的叹声。

    “下雪了啊……”

    周兰木呆了一呆,往外看去:“虽有通缉……但我早寻了对策,接了如雪和颐风,我们便尽快回中阳罢。”

    几人应允,当日便动了身,不想这一路竟然都在飘雪,周兰木贪看雪,到底还是吹了风,几人在路上一颠簸,人又有些不好。

    所幸中阳早有人来接应,安全地混进城之后,周兰木刚到接应之地便被早在那里的方和劈头盖脸一顿骂,用毯子紧紧裹了起来,又嘱咐了不许下床,只能坐在床上熏着炭盆,透了贴窗户的薄纸看雪光。

    到的那日恰好是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