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擅闯御花园?”风朔从碧清池旁站了起来,气道,“给朕出来!”

    他听见了一个少女极低的声音:“别说话,小点声到假山后面去。”

    风朔吃了一惊,他左右环顾,除了守在御花园门口的侍卫之外,并没有发现别的什么人。他想了想,还是拂了拂身上的水滴,若无其事地漫步到了假山的后面。

    一个粉裙子的少女一把把他拽进了假山黑漆漆的洞口里,一片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惊叫道:“你是何——”

    “嘘!”少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打着手势示意他安静,“别这么大声,我是来救你的。”

    “救朕?”风朔虽未继续大声说话,但仍是警觉道,“你是什么人?”

    “江湖人,”素芙蓉简单地答道,“近日我家公子要到中阳来,灭掉戚、卫二世家,力图保你重新摄政,你若是不想在戚、卫两个贼子手下苟且偷生,便好好听我说……”

    “你家公子是谁?”风朔震惊得几乎说不出来来,“为何要保朕?朕……”

    “没时间了,你别说话了,听我说就行。”素芙蓉探头往外瞧了一眼,看不见风朔的几个侍卫已经起了疑心,正准备进御花园来寻他,“近日你想办法,举行一个宫宴——要很盛大的那种,确保中阳各世家都要派人来,再召外地官员也好、贵族也好,入城朝贺。你若是能尽快做成这两件事,我家公子就能尽快保你从那二人手下逃离出来,记住了没有?”

    风朔没有回答,反而继续问道:“你们想结兵进中阳?近日中阳瘟疫……”

    “很快就会好的,”素芙蓉急急地回答,“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记住我说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见过我,快去吧。”

    风朔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少女一推便推出了假山山洞。几个前来寻他的侍卫恰好转到此处来,风朔拂了拂袖子,若无其事道:“刚刚看到御花园一只漂亮的大猫,追随它到这儿来,却不见踪影了。”

    “属下帮您去找就好。”那几个侍卫对视,狐疑地进假山山洞搜查了几圈,却什么都没发现,只得作罢,“宫中狸猫众多,您也要注意不要被这些牲畜伤了才是。”

    风朔睁着茫然的眼睛,懵懂地答道:“朕知道了。”

    近日,卫叔卿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位医术奇绝的女子,在这女子的一番布置下,中阳的疫情竟有了奇迹般的缓解。戚琅心中畅快,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戚哥哥,”风朔见戚琅进门,忙挥手打发宫人们下去,随后欢快地跑到他身边,“自从上次议事过后,你好久没来看过我啦。”

    “近日中阳疫情刚刚缓解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千头万绪,因而没什么时间,”戚琅顺势揽过了他,二人一同往内室走去,“我一听人说你想见我,便急急进宫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中阳这次瘟疫闹得这么厉害,上次朝会时那群老头便说要我下罪己诏,”风朔依偎在他怀里,低眉顺眼地说道,“我想着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不过下罪己诏之后,我想在宫里大宴群臣……”

    “这是为何?”戚琅疑惑地看着他,蹙眉道。

    “我自登基以来还没有见过中阳的世家贵族,听闻他们对我多有不满,”风朔低垂着眼睛,“不过也不必以我的名义来办啦,主要是戚哥哥……要册你为摄政太子肯定需要这些贵族的支持,我想借这个名义向他们正式下旨。卫公在贵族间影响颇大,万一他们串通害你……但是我若下旨广告天下,他们就算反对也没有办法了,除非背上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几乎从来不曾说过这么多话,然而这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行动打算实在是为他考虑到了极点。戚琅思索着,试探地说道:“解意何必这么急着下旨,你不想当皇帝么?”

    “当皇帝太累了,我这么差劲,卫公还一直想要我的性命……”风朔抬起眼睛来看他,眼角微红,目光看起来湿漉漉的,“我只求戚哥哥当上皇帝之后留我一条性命,我想和戚哥哥一直在一块儿……”

    “也罢,那么待此事缓解之后,我便着内八部下去安排,”见他这样的目光,戚琅有些心软,“不要想这么多,解意,戚哥哥肯定会和你在一块儿的。”

    “那么此次宴会,是不是要把各地的外姓大贵族一起召集到中阳来啊?”风朔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中阳两大世家分庭抗礼,戚哥哥如果争取到了边境或是沿海商业世家的支持,是不是更好呢?”

    “中阳此刻人心未定,其实不宜……”戚琅下意识地说道,不过他仔细一想,又改了口,“不过卫公寻来的那个大夫为中阳瘟疫开了一张药方,确实有用,只是求药之人太多,药方当中有一味赤茯苓如今在中阳急缺。我本便想让东北盛产此药的贵族急送此药来中阳,如今你这么一说,召集这些贵族一同前来也不是不可以。”

    风朔眯了眯眼:“中阳本就缺少药材,不仅这一味,若彻底推广开来,各类药材可能都会稀缺。戚哥哥不如借召集各地贵族来朝之名,让他们供药材进中阳,也算是尽心了。”

    戚琅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召集内外八部一同商定的,你便不必想这么多了……不过解意啊,你真的要这么早便传位么,做皇帝不好吗?”

    “不,戚哥哥做皇帝,然后护着我,不是一样的么?”风朔答得飞快,似乎一丝犹豫也没有,“戚哥哥比我亲哥哥对我还好,你就是我的亲哥哥啊。”

    他提起“亲哥哥”,戚琅的心里却“突”地一痛,他端详着风朔那张脸,眸色黯了黯。

    风朔长得很像他哥哥。

    但又有些不一样。

    风歇的面容带着凉意,那双眼睛冷冷如珠玉,轻轻一扫,清气出尘,仿佛谪仙一般不可亵玩。而风朔是烟火气的,他卑微、他怯懦、他胆小,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似乎对自己这个仇人极度依赖,又极度听话。只要看到那张与风歇非常相似的面容,他就感觉到一种能够掌控的莫名快感。

    按照他与卫叔卿的谋算,只要他下了诏,便要将他幽禁在内宫,长年累月地毒杀。

    他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脸,突然有些不忍,却仍然虚情假意地道:“以后我一定护着你。”

    风朔的眉心抽了一下,有种转瞬即逝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甚至连戚琅都没有看清。他乖乖地把头凑近了戚琅的肩,语气中似乎带着十二分的信赖:“好。”

    作者有话要说:期中小论文,请各位反派反思自己被搞死的原因

    卫叔卿:《中老年人不宜动怒,动怒易昏头》《来世不做女儿奴》

    戚狼:《色字头上好几把刀》

    第77章 罪己宴

    那张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药方帮了大忙,中阳的瘟疫几乎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沉寂了许久的商铺终于陆陆续续地开门营业,玄乐大道上也再不见了乞丐的尸体,除了前几日暴动被抓的百姓没有被释放之外,中阳几乎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素芙蓉脚步轻快地穿过卫府的回廊,自从卫叔卿听了她的话搬回卫府静养之后,她就有了在卫府自由进出的特权,办事容易了许多。这日正午,卫叔卿突然传话给她,要她陪同用午饭。

    这并不是稀罕事,素芙蓉盘算着穿过卫府的前院,往正厅走去。两边的佣人刚为她打开正厅的门,素芙蓉抬起头来,刚露出一个笑容,便看见了正厅当中的卫叔卿和他周边端坐着的四个世家子弟。

    几人想必都是卫氏旁支子弟,瑟瑟缩缩的,显然对卫叔卿怕到了极点,见她来了也没敢抬头。

    卫叔卿从来不曾召过旁支的子弟一起吃饭,这场景诡异至极,有一个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暴露了身份。素芙蓉努力克制下内心的情绪,十分淡定地走了过去,在卫叔卿对面那个明显为她留着的座位上坐下,开口笑道:“今日卫公府中好热闹。”

    “是啊,好久不曾叫他们一同吃饭了,”卫叔卿对她说话倒是客气得很,语罢又冲四人责道,“你们也不曾去拜会过芙蓉姑娘,就这么对待你们族伯的救命恩人吗?”

    “不敢不敢,伯父,我们只是想着您尚未痊愈,想等您好了之后再一同拜会。”旁边一个卫氏子弟见势不妙,急切地解释道,“再说三弟和四弟如今有官职加身,忙得很……”

    “忙着吃喝嫖赌?”卫叔卿打断了他,冷道,“为了你们二人,去年春洲台请愿闹出了多大的笑话!你们倒好,拜官之后整日不务正业触犯官法,把卫氏的脸都丢尽了。”

    卫斋和卫槊唯唯诺诺地说:“伯父息怒,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