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陆阳春轻手轻脚地倒了一杯茶,走到周兰木案前,低低地叫他。他自小养在宗州,被周云川遣回中阳之后一直跟随周兰木,并不像旁人一样称他为“陛下”。

    周兰木正目光淡漠地看着手中的书卷,见他来,眼睛中才流露出一丁点温和的笑意:“阳春,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公子,你快去休息罢,”陆阳春站在他桌前,恨恨地盯着他手中的书卷,“你都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无妨,”周兰木丢开了手中的书卷,接过他手中的茶杯,笑道,“你愁眉苦脸的,在想什么事情?”

    陆阳春看了他一眼,声音却小了下去:“公子派出去的人,没找到满天红和小楚将军的下落,他二人自从出了东相城之后,便被夜蜉蝣追杀,想必……公子,万一……”

    周兰木心中一滞,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来:“万一什么,继续找。”

    “公子为什么要把他放出宫去?”陆阳春走到了他跟前,“自从得知他们没有如期到入云……公子便不言不语,话也不爱说,整日除了上朝,就把自己关在朝明殿批折子,谁也不见,公子……”

    “西野的事,你也看到了,”周兰木叹了口气,打断他,“伏伽阿洛斯知道大印皇权更替,借机在西北边境生事,甚至把这样的信送到我手中来,他敢如此狂妄,必有他的理由。若楚韶不走,必要带玄剑大营迎敌,我心里没底,我可以冒险,不能让他冒险。”

    六日之前,伏伽阿洛斯在边境突然发难,夜半偷袭了西北十二城,将两座城池收入囊中。占领了两城之后,他所带领的西野军队并未像从前一样继续攻城略地,而是原地休整,给周兰木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道,为贺大印新皇,西野希望与大印在两国交界线北端的姻痴山上举行一场会面。

    从前大印曾有公主往西野和亲,在两国交界的山间恸哭人世嗔痴姻缘,此山也因此得名。百年前大印攒足气力,十二场战役让西野元气大伤,不得不退回姻痴山以西,直至如今的殇允大君即位,西野才重新不安分了起来。

    可他从前也吃过几次败仗……玄剑大营尚在,哪里来的底气直接把信函送到他手边?

    周兰木没想清楚,所以不敢冒险。

    但如今的情形……又不得不去,新君即位时间已定,会面定于即位之后,若不去,丢的便是整个大印的颜面了。

    “公子,无论有心无心,他犯了错,也付出了代价,您就算不杀他,也该一辈子陌路人的。”陆阳春道,“可您这样护着他……”

    良久,周兰木才淡淡地答道:“他是我弟弟,亲人离散早亡,只剩我一个,我不护着,还有谁能护?”

    言罢,他便拂了拂袖子:“去罢,派人继续找,找到了解决夜蜉蝣的事,直接送到入云去,只要平安,便不必来回我了。”

    陆阳春仍不死心:“公子……”

    周兰木敲了敲茶杯,加重了语气:“去罢。”

    待他身影消失在朝明殿之后,周兰木才垂着眼睛,伸手按了按眉心。

    从前在狱中时才有这种感受……无助与恐慌仿佛锋利的动物爪子,一爪一爪地在他心中不断抓挠,留下鲜血淋漓的痕迹,痛却瞧不出来。

    “死了便死了,本就该死的,”周兰木淡淡地自言自语,似乎在说服自己,“我本来也没想留你的性命,不是么?”

    不是。

    从一开始,从他一封一封看完了楚韶密室匣子里封的那些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情感宣泄。他发疯一般把每日的心事写得清楚明白,所有的谋算也和盘托出,竟真的认认真真地盘算着等一切结束之后,把这些信一把火烧个干净,寄到黄泉路上再跟他解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周兰木捂着心口,感受到心中一阵寒凉的钝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本想站起来,却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淋漓密集的痛楚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腕子,那串红松石被他自己扯断了,此刻手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头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取出了怀中的白瓷瓶。

    周兰木紧紧地捏着瓶子,目光赤红,仿佛要吃人,此刻若有人推门进来,一定会以为他已经彻底疯了。

    “哐啷”一声响,瓶子被他远远地扔到了房间的另一边,竟然没有摔碎,还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了两圈。

    周兰木大口喘着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捡回了那个白瓷的瓶子揣回怀里,然后重新重重地坐回案前。

    从前这样的日子过得还少吗?为何如今只是想起,便有这样尖锐的痛楚……

    他头昏眼花,半天才看清自己面前一张陈旧的地图,宗州以西的十二城以红色标注,姻痴山脉深沉的阴影笼罩在一侧,仿佛一团黑雾。

    笔在手中抖得厉害,周兰木不断地告诉自己平静,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最终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执笔在一侧写了个“善,朕必如期与大君晤面”。

    又写了一句“姻痴山前,舞韶关北,有城扶孜,邀君同游”。

    写完了这两句,他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把笔扔了出去。蘸满了墨汁的毛笔“滴答”一声,在姻痴山的小三角上落下一个漆黑的墨点。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换地图到西边,会一会 殇·异族靓仔·中二病患者·允

    第91章 姻痴会

    倾元三年,满天红第一次见到烈王。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少年模样,瞧着半分伤人的威慑力都没有。他毁容出逃,将前来追捕的西野人杀得一个不剩。

    烈王沈望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个人的尸体旁边仔细端详,沈望见他浑身血迹,瘦弱可怜,却不知他心中想的是,怎样把这人的脑袋从脖子上拽下来。

    他被沈望带去了宗州。

    在他的庇护之下,自然更加安全,西野人知道他毁了神庙,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在这期间他与沈望相处融洽,沈望几乎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对待,每一次沈望含着赞许瞧着他的时候,他总有错觉,这人在透过他看着别人。

    后来满天红才知道,他真的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儿子。

    知道这件事是在某一个夜里,他偷偷溜出军帐,却无意间偷听到了沈望同一个人的对话。

    似乎是身份极为贵重的人,沈望对他很是尊重,为了掩人耳目,帅帐之外连守卫都没有。他轻轻地从一侧飞身掠去,藏在了帅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