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一想到北京城被占领,大清的国都,被那帮粗鄙的粤贼占据,他心中便是挖心地疼。

    大清的尊严随之灰飞烟灭,祖宗的家业丧失在自己的手里,自己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什么面目回辽东的祖地?

    自己已经完全不顾面子了,他已经没了脸面!

    在大敌当前之际,抛弃宗庙社稷和天下的臣民自己先去逃命,天下人会怎么看他?这种问题,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不敢去想了。

    他已经完全没面子可言了。祖坟被挖,紫禁城都被占领,连他都逃出北京城避难,他成为了清朝入主中原以来,第一个被逃出京城的皇帝,也是第一个皇后和一应的嫔妃都被贼兵俘虏的皇帝,还有什么面子可谈的?

    作为一国之君,他早在离开北京城,接口北狩的名义前往热河,就已经没有了所有的面子,更何况,半路还差点被贼兵俘虏去?

    咸丰正在胡思乱想,随着一名侍卫前来,御前侍卫珠勒亨又在他耳边禀报了一件大事:“皇上,张家口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恭亲王率领数千跟随他的二千亲信兵马,在北京城破的前天晚上便逃出北京城,前日已经抵达张家口,会同那里的察哈尔都统华山泰,率领察哈尔八旗骑兵,连夜赶往山西,行迹诡异!”

    啪!咸丰一阵愤怒!很明显,就是这恭老六直接放弃了北京城,才导致北京城的陷落!而且,他领兵特意绕了下张家口,目的就是冲着驻扎在那里的察哈尔蒙古骑兵去的!他想干什么?

    咸丰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必然图谋不轨,想要与自己分庭抗礼。难不成,还想登基称帝不成?

    咸丰心中一怒,毫无征兆地,便突然昏厥过去。

    皇帝的连续几次昏迷,让跟随他来到热河行宫的一干王公贵族文武官员,忧心忡忡,都预感情况不妙,行宫边静静地等待着。

    当晚的子初三刻,咸丰又苏醒过来,不停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虽然看起来还算神智清楚,但咸丰却感到,自己已经大限来临,已经灯枯油尽了。

    他已经连续找了两名太医给他把过脉了,均是跪地一句话都不敢说,喝问半天,才唯唯诺诺地让他多休养便好,咸丰便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

    自己才登基还不到五年啊,刚刚24岁的年龄,要是寻常百姓家子弟,也是才刚刚娶妻生子,正当最好的年纪,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幸好,自己在整个时候,还能有个麟儿。想到小阿哥,他虚弱的身体,泛起一丝温暖。

    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要冷静!得安排好后事了,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咸丰想起恭老六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心中便是一黯。自己得为儿子提前准备好,不能再出现圣祖登基时鳌拜的那种情况了!

    要多安排几名信得过的臣子,充当辅政大臣,再以……咸丰突然发现,他连可以托付的皇后嫔妃等都没有了。几乎所有有点地位的嫔妃都被俘虏了,连儿子的生母,懿贵妃也下落不明,想到这,咸丰便是一阵绞痛。谁知道,他的皇后和嫔妃们,会被多少贼兵侮辱?

    咸丰哇地一声,几欲再次昏厥,不过,他强自咬了咬舌尖,疼痛将自己唤醒。

    接着,他用微弱的声音下谕,将跟随来热河行宫的一干王公重臣,宗人府的宗令载铨以及所有的御前大臣、军机大臣等召入寝宫,他要在他最后的时间里履行最后一项职责,那就是为刚出生的儿子铺路,为日后他能顺利亲政打算。

    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慢慢地流逝,但头脑中却更加的清晰起来。到了这个时候,顾不得列祖列宗的责骂了,还是先保住自己的血脉要紧。

    咸丰用尽力气,叫道:“拿墨汁来,泼朕脸上,让列祖列宗认不出朕来!”一旁的太监还在犹豫,咸丰满眼凶光地看来,小太监连忙照办。

    满脸被泼得墨黑的咸丰,心情平定了许多。而这时,众大臣也陆续赶到。

    咸丰提笔的精力都没有了,他让最先赶到的肃顺提笔,代他书写诏命。咸丰艰难地道:“朕为小阿哥取名载淳,是为皇长子,著立为皇太子!”

    “朕立曹氏为环妃,抚养皇太子成人,代为保管玉玺,与辅政大臣一同辅佐新皇!”咸丰说的曹氏,乃是小阿哥的乳母。

    说完,咸丰感觉心跳更加急剧,似乎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和一个白乎乎的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自己面前晃动,他心头大跳:莫非黑白无常已经来勾魂了?

    他挣扎着想挥手将面前的两团黑白人影赶走,但手指动动,一丝力气都没有。情急之中,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指着肃顺,艰难地吐出些字眼:“著派端华、景寿、肃顺、瑞麟、文庆……为辅政大臣,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等新皇成人,还政……”

    说到这里,咸丰手指口舌,眼睛着急地眨着,已经不能言。过了一会,却见他竟似有力气般,双手在面前乱抓,口中已经是满口的浓痰,含糊不清地低嚎:“黑的,白的,来抓我啊。哈哈!”势若疯狂,让齐刷刷跪在一旁的诸位大臣面面相觑。

    突然,咸丰又大吼一声,似乎极其痛苦,面目狰狞,而后,慢慢又平静下来,却是低声唱起戏文来,竟口齿清晰,京味十足:“朕率十万精兵,杀那贼兵个落花流水……”

    声音尚未断绝,头却一歪,就此没了呼吸。此时,正是子时上下四刻交替的时候。

    这名多灾多难的皇帝,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归天了。

    “皇上!……”一阵哭喊响起,肃顺跟着干嚎,抹着眼泪,眼角却闪过一丝精光。

    第617章 衍圣公的《特进表文》

    深夜,河南开归陈道署衙门后厢房的一间密室中,昏黄的灯光下,两名满清官员,挤在一起,看着桌上的一份油墨印刷的报刊,郝然是《南方日报》。

    这两名满清官员,一人身着正四品八蟒五爪雪雁道台补服的中年官员,正是开归陈道员兼开封府知府贾臻,而他旁边的身穿正五品白鹇知府补服的,却是连夜从陈州淮宁城赶来的陈州知府郑廷绵。

    贾臻眉头紧锁,脸上的一片阴郁之色。

    他几乎趴在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南方日报》时事新闻版面,口中不自觉地喃喃念道:“……清妖酋头奕詝率军五千以及满蒙贵族、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等人仓惶逃出北京城……十月初五,我讨虏军甲九师等将士在怀柔西南十五里的茶坞驿伏击清妖,清妖全军覆没,俘虏清妖皇后钮祜禄氏等嫔妃近十人,俘虏以怡亲王载垣为首的满蒙贵族和清妖重臣上百人,酋头奕詝下落不明,多半死于乱军之中……”

    念到此处,贾臻心中已经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竟然连皇后和所有的嫔妃都被贼兵俘虏,文武百官更是上百人,大清真的完了!

    虽然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但粤贼贼兵大举从天津进攻北京城,大清皇帝出逃京师,京师被占领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中原几省各地州府。

    尽管明面上,菏南巡抚英桂已经下令严禁封锁这个消息,但这等惊天的消息,又如何能封锁得住?也就是穷乡僻壤的乡民,还不清楚这等大事,普通的州府县城,乡绅望族,又如何能不知晓?而像贾臻、郑廷绵这样的地方官员,时刻盯紧朝中一举一动,别说这等大事,就是皇上的爱妃懿妃前阵子怀了龙种的事情,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不过,即便是贾臻早就清楚这些消息,他还是被报刊上的消息给惊住了,更加急切地盯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油墨方字,继续往后看去!

    “……十月初六晚,妖头钦差大臣僧格林沁率数千蒙古骑兵夜袭圣王营帐,却反而被伏击,全军覆没,妖头僧格林沁当场战死……是日开始,北京城中的清妖陆续大规模逃离……”

    “……十月初十,我军攻破北京城,圣王在北京城百姓的夹道欢迎下进入北京,进驻紫禁城!当天下午,原满清怡亲王载垣,在紫禁城太和殿登基称帝,是为满清王朝的第十位皇帝,年号‘顺汉’,旋即,顺汉帝当着京城内百余名满清王公贵族的面,发布赎罪退位诏书,宣布满清入主中原所犯屠杀汉苗百姓的罪行,正式宣布退位散国!……直隶总督桂良、吏部尚书花沙纳、九门提督耆英、成恭郡王载锐、多罗孚敬郡王奕譓、多罗钟郡王奕詥等王公重臣纷纷归降圣国,并当众去辫明志,以示顺汉……至此,统治我华夏二百多年的满清正式宣告灭亡!泱泱华夏之福,数亿中华百姓之幸!……”

    “……十月初十,圣王冯云山于紫禁城太和殿,在数百讨虏军将士和百余满清降臣的见证下,正式登基为帝。新皇宣布建立‘中华帝国’,年号‘太圣’。”

    “中华帝国?年号太圣?”贾臻回味着这个奇怪的国号和年号,有些不解。

    旁边的陈州知府郑廷绵苦笑道:“退崖兄,大清就这样灭亡了?我等这样的大清臣子如何是好?”

    贾臻摆摆手:“梗石老弟,别急,这个先不忙讨论。待为兄先将这期的《南方日报》特刊看完!”

    说着,又仔细地盯着报纸看了起来。

    “……直隶总督桂良正式宣告,他作为直隶地区最高官员,代表直隶一省宣布脱离满清,并入中华帝国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