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臣不是不愿拿,臣手头也的确有银子,但是陛下,那些银子都是有用处的,近年来天灾兵祸不断,朝廷税收连年递减,往往这一笔一笔的银子都是各个部门提早了好几年需要的,当年没有存银了,只能等着明年的银子过来再给补上,银子一来京城就给各部门拉走,连户部的仓库都进不去,互补一直在勉励维持,如今陛下一口气要提走二十万,臣,臣实在是做不到啊!”

    杨俊民哭穷了。

    “朕不管这些!这些年要不是朕从自己的内库里拿银子出来补贴国用,你户部早就维持不下去了,前前后后朕补贴的银子何止百万,现在你们都养成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要朕出银子!那朕要你这户部尚书干什么,要你这户部干什么,杨俊民,二十万两银子若你拿不出来,今日,你整个户部的官员就可以全部辞官了,朕让内官接管!朕养不起一帮连二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废物!一帮阉人都比你们能管银子!”

    朱翊钧这话说的十分冷淡,根本不像是气话,把杨俊民吓的心里一颤,叫苦不迭。

    平心而论,皇帝这是把对整个文官集团的恶意发泄到他一个人身上,国本之争叫皇帝极其恼怒,对群臣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就差和群臣开战了。

    但是群臣当真敢和皇帝开战不成?那是造反,真要搞了,把皇帝逼急了,直接提着刀出来杀大臣也不是不可能,大宋不给杀士大夫,大明可没有这惯例。

    当年嘉靖爷一顿棒子打死了几十人,这才把杨廷和扳倒,才把文官驯服,现在这位爷没有嘉靖爷的胆魄,但是手段并不弱,性子也强悍。

    皇帝靠着内廷内官赚银子自己花销不是秘密,这要放到别的朝代,户部经费里是要有一个专门拨款给皇室用的项目的,只有大明朝没有,还要皇帝拿银子出来补贴国用。

    但是杨俊民深谙内情,知道大明朝被掏空到了什么地步,只知道户部的账目是绝对不能让皇帝看到的,否则整个外廷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至于皇帝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杨俊民也不敢揣度,只知道这个事情肯定是不可能的,皇帝说的是气话,但是这气要是冲着自己撒,自己可讨不到好处。

    群臣对晋党集团的恶意不是一天两天,晋商晋党搞助学搞得太过火,让其余各地的大商人大地主十分不满意,认为他们是在挑事儿、挖墙角,于是发动各自的利益代言人开始狗咬狗。

    最近这股风潮是被国本之争和朝鲜之役给分散了,大家暂且齐心协力逼皇帝妥协,但是这个事情一旦搞定,大家肯定又要开始争权夺利狗咬狗,为下一朝开始准备瓜分权力,各党各派的牛鬼蛇神们也要开始动作了,那时候他的处境会十分不利。

    为了不在这个时候落人口实,杨俊民只能咽下这枚苦果,苦着脸表态。

    “臣必将竭尽全力为陛下筹集二十万两军费!”

    “哼!”

    朱翊钧冷哼一声,把目光转向了石星:“石星,朕要出动水师配合陆军作战,从水路切断倭寇退路,你有没有合适的水师提督的人选?”

    石星意识到皇帝出动水师的意志不可动摇,便思考了一番,开口道:“臣举荐现任蓟镇副总兵陈璘。”

    “陈璘?好像有点耳熟,何许人也?”

    朱翊钧乍一听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样。

    石星回复道:“是的,陛下,此人在去岁被征召入朝提为神机七营参将,因其早年在东南广东一带和倭寇大战过,平定过不少叛乱,熟悉倭寇的战法,所以才被举荐,此人不仅擅长陆战,水战也有些心得,因此臣举荐此人担任水师提督。”

    “陈璘?此人是不是因为贪污而被弹劾革职过?”杨俊民忽然开口:“此人过去三十年不断被人弹劾贪污,所以数次被革职,又因为的确有才华,才数度被启用,只是一直不改贪污的毛病,总是被弹劾革职,到后来都没有人愿意举荐他了。”

    石星有些尴尬。

    朱翊钧看了看杨俊民,开口问道:“石星,是这么回事吗?”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平等条约

    “回陛下,的确如此。”

    虽然有些不爽杨俊民的拆台,但是皇帝面前,石星只能装大度不在意,便开口道:“但是陈璘除却有些喜欢金银钱货之外,的确很有打仗的本事,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今年也足足六十岁,算是老将老资格,很能威慑军心,在南军中很有些名声,让他提督水师,的确合适。”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然陈璘有些小毛病,但是朕不能指望人人都廉洁奉公,只要他能办事能打胜仗,拿些银钱走,朕不在意,还会大大的嘉奖他,你派人把陈璘叫到京师来吩咐一番,让他准备准备动身南下整合水师,让水师尽早出动。”

    朱翊钧决定启用这个有些贪财的陈璘了。

    “对了,不能给他上提督衔,得让人管着他,免得他倚老卖老,上战场还要推三阻四论资排辈,只给总兵衔,隶属提督萧如薰麾下,听其差遣。”

    “遵旨!”

    石星再拜。

    议事完毕,朱翊钧转身就走,也不说什么别的抚慰的话,叫两人心有惴惴,等完全看不到朱翊钧的身影之后,两人才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宫殿,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同时松了口气。

    “石部堂,我怎么觉着,陛下这把咱们喊来,变得和以前大为不同了?”

    杨俊民到底不是他爹杨博,感受不到朱翊钧前后态度变化的真意所在,然而石星却明确的感受到了,不过他和杨俊民没有什么交情,和晋党一派也没有往来,方才杨俊民还质疑他提出的人选,他对杨俊民自然没什么好告诫的。

    “只能说,陛下心中有气,撒在咱们身上,今后咱们行事还是要小心些许,免得触怒陛下,丢官事小,祸及家人事大啊!”

    石星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阴阳怪气的说完一句话,拔腿就走,杨俊民还没反应过来,等石星走出去好远,杨俊民才反应过来,脸上怒气一闪而过。

    “你……”

    话一出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晋党一系行事过于嚣张,那些晋商行事过于不管不顾,触动了其余地方的神经,在朝中晋党已经不被待见,可想而知的是,自己若是退职,晋党一系在朝中的靠山就荡然无存了,其余各派各系肯定要想方设法的侵吞晋党的话语权。

    那个时候,晋党一系该怎么办?

    真是成也晋商,败也晋商啊!

    杨俊民想到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头痛不已,摇摇头,只好落寞的离开了皇宫。

    皇帝召见臣子的事情很快就传遍朝野,群臣有的激动有的担忧,心思各异,等到石星与杨俊民回来之后,就一拥而上围上来问长问短问东问西,叫两人好生郁闷,便把皇帝说的话给说了一遍,传递了皇帝要出动水师攻打倭寇的消息。

    不少言官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决定要上书指责皇帝了,战端不能轻启,如今虽然启了,但是四万大军东征朝鲜已经是大明的极限了,大明还需要做什么呢?出动水师,又是三十万两银子,为了朝鲜打倭寇,咱们又得不到什么回报,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说你是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朱翊钧可不会轻易的就把问题的重点告诉群臣,这次的好处他要自己独占,不和别人分享,所以表面上的圣旨是为了转移视线,真正的目的和召令已经通过锦衣卫的暗线交给了萧如薰。

    朱翊钧的意思是要萧如薰得到水师的配合之后,在切断倭寇的退路以后,逼迫倭寇坐到谈判桌上,然后把他所知道的有金矿银矿的地方全部都给占了,最好还能逼着日本割地,割下一块人口充盈的土地,役使那些倭人为大明开矿,省去大明自己出人力物力,如果能办到,他就要设立一个新的军镇,任命萧如薰做这个军镇的总兵。

    所以萧如薰在大邱接到这封密令的时候,颇有些哭笑不得。

    朱翊钧已经决定笼络自己成为他的亲信心腹之将,这是个好消息,然而萧如薰并不打算从这里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他的目的是要去南洋发展,在南洋才能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多的洋人接触,把一些尚在设想当中的事情给办妥,谋求一个立身根本。

    这个地方只要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来镇守就好,麻贵就是不错的人选,但是朱翊钧的胃口显然很符合萧如薰的想法,萧如薰很欣赏朱翊钧这种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心思,吃了日本的金矿银矿还不够,还要他们割地赔款,这是多好的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