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臣沉吟片刻,开口道:“百余年前,我国将军李丛茂曾奉我王之命,领兵两万东征对马岛,曾经成功击败盘踞在对马岛上之倭寇,使其宗氏家族接受我国官职,只是由于一些问题,并未实现占领,但是当初登陆对马岛的地图应该还是在的。”

    “那个地图很重要,如果有,对于我们而言是巨大的帮助。”

    面对萧如薰的需求,李舜臣有些尴尬:“那时的出征地图应该是在王京宫殿内储存,若是一年前大概还能找到,只是现在……”

    李舜臣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萧如薰也明白李舜臣的意思,恐怕那地图也在倭寇烧杀抢掠的大火中化为灰烬了。

    “当然,我们对于对马岛也不是一无所知,在那之后,也屡有提及对马岛的时候,末将依稀记得,对马岛多山,少平原,地势较高,崎岖不平,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萧如薰点点头:“倭寇在对马岛应该是有军港的对吗?”

    “那是自然,倭寇运输粮草军械物资,走的就是从他们的本土到对马岛再到釜山的路子,原先他们试图攻占全罗道的水道,末将便猜测倭寇原先是打算两路运送给养,一条是走现在的路,还有一条是想走沿着西侧海岸线的水路运送,末将一琢磨,便觉得绝对不能给倭寇两路运送给养的机会,所以才想方设法的挫败了倭寇的水师。”

    萧如薰表示赞赏:“嗯,这一点李将军做得很好,尤其难能可贵,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坚持抵抗,使倭寇不得不一路运粮,使其战略储备远远不足以对朝鲜发起全面进攻,李将军居功至伟,之前李将军尝试进攻釜山,有何心得?”

    一提起釜山之败,李舜臣便有些咬牙切齿。

    “定是有人事先泄漏了末将要进攻釜山的计划,末将船队抵达釜山港口时,只有倭寇四百艘空船,船员士兵全数登陆,依靠倭城对我水师猛攻,以火铳和铁炮攻击我水师,我水师猝不及防,无法与之交战,只能放火烧了他们的空船急忙撤退,末将麾下水师损失近半,实力大损,在也无力与倭寇海上决战,只能袭扰之。”

    萧如薰看了看海路地图,问道:“倭寇在倭城内有大火铳?”

    “有,绝对有,那等射程,我水师船只上的火铳是比不上的。”

    “倭寇的火铳数量虽然少,但是想必在射程上并不会输给我大明,看来只有在数量上对其进行压制,以绝对数量压迫倭寇使之无法反击,无法出港,才是最好的办法了……原先本督还设想过两路夹击,从陆上和海上一起进攻釜山倭城,让水师官兵登陆协助作战,现在看来,这样做伤亡太大了些。”

    李舜臣赞同道:“釜山倭城末将也窥得一二,实在坚固可怕,颇有环环相扣之像,攻打一座倭城还需要兼顾其他倭城,这等筑城之术的确了得,诚然不可小觑。”

    “如此一来,除了长期围困逼其自己投降之外,强攻实属不智,李将军,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派一支船队时时监视釜山倭寇和对马倭寇之间的联系,在大军攻下对马切断倭寇运粮通道之前,你要确保釜山倭寇水师不会从背后突袭我水师,你麾下的船队,本督会为你布置佛朗机铳,操练炮手,唯一的要求,就是在釜山倭寇水师出动的时候,打击之。”

    李舜臣闻言大喜过望。

    “末将必竭尽全力!”

    当天下午,萧如薰下令调拨一百门尚未改装的中号佛朗机铳和相对应的火药炮弹,交付给朝鲜水师李舜臣所部,并且亲自给李舜臣讲解这些炮和炮弹的用法,将实心弹和开花弹的区别告诉李舜臣,然后直接调拨十名明军炮手作为教官一起抵达李舜臣水师所部,教习那些水师官兵如何使用火炮,如何在船只上发射火炮,以及如何减弱后座力等等。

    朝鲜的板屋船和龟船在吃水深度和本身质量上是绝对合格的舰船,完全可以负担的起这些火炮的后座力,尽管萧如薰赞赏李舜臣大破倭寇水师的功绩,却对李舜臣屡屡提及的“近身而冲撞之”的古老跳帮战术颇为不屑。

    在如今,跳帮战术已经完全无法适应海战的需求,至少面对西班牙和葡萄牙舰队的时候,跳帮战术很难奏效。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过年

    萧如薰很清楚,作为典型内陆王朝,对于海疆和海军的建设,大明朝向来是不甚在意的,明军水师最强的时代是洪武和永乐时期,朱元璋和陈友谅争锋,但是被他的水师痛扁过,所以十分在意水师的发展,然而大一统之后,明军没有来自海面上的威胁,所以转而重视陆军,水师就被放置了。

    永乐宣德时期,因为有郑和七次下西洋之壮举,明军水师舰船多达近四千只,规模实力皆为世界之冠,那是的明军水师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然而宣德之后,明朝廷趋于禁海,郑和远航之宝船就在港口任凭风吹日晒直至腐烂不可用,随过往的辉煌一起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是以明军的水战战术其实和朝鲜还有日本差不多,一直都是以远程打击一下就近程冲撞肉搏,这种千年前的战术一直维持到今日,早就落后于时代,只是大明一直没有来自海上的强劲敌人,所以未曾发觉。

    所以嘉靖年间,随着海上危机的来临,明军首次和代表世界上最先进海军力量的西班牙葡萄牙水师交战之时,吃了不小的亏,最后还是用计谋击败了他们,俘获了他们的船和炮,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落后于世界不少。

    唯一幸运的是大明的皇帝和部分官员并不傻,脑袋也清醒的多,知道被打了之后要奋起直追,利用庞大的人力物力和坚强的国力,短短数年之间就仿制出了成千上万的新式武器取代了旧式火器,一举拉近了差距,然而这并不是万事大吉了,大帝国的身躯庞大,转动一下身子都要几年时间,何况是新思想的引入和全面贯彻?

    不客气地说,以明军目前的水师实力,也就欺负欺负日本人,真要和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面对面硬刚,除非舰船数量超过他们很多,用船海战术堆人命,否则绝对是惨败。

    因为我们只是仿制,还没有从仿制走到自我开发并且超越的程度,没有将雄厚的国力作为科研开发的最坚实的后盾。

    当然,幸运的是,明朝士大夫有搞科研的优秀传统,尤其是有一批喜欢并且钻研西学的士大夫,如赵士祯和徐光启等人,因此,萧如薰并不担心自己找不到优秀的人才相助。

    李舜臣的近战冲撞的战术,不客气地说,就算是面对如今的明军水师,萧如薰都有把握用火炮灭了他,那也是多亏日本人资源不多搞不出大船大火炮,真要搞起来了,朝鲜也就不会是如今的局面了。

    大明很迫切的需要革新,需要把雄厚的国力转变为可以切实利用的资源,而不仅仅只是一句“地大物博”之后就任人宰割而已。

    就是不知道陈璘是个什么样的想法了。

    训练朝鲜水师的间隙,萧如薰期待着陈璘的抵达和水师的抵达。

    与此同时,在日本肥前国名护屋,德川家康正在经历他至今为止的生命里最为心神不宁的一段时光,意识到丰臣秀吉的异常之后,德川家康已经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把手下的军队派到朝鲜去送死,朝鲜局势糜烂,此时派军队去绝对是送死行为,一直非常吝啬的他,此时就更加吝啬了。

    为此,他开始谋划该如何选择一个合适的机遇,把丰臣秀吉做掉。

    但是这个计划的每一个字每一张纸,他都忍不住自己的手的颤抖,他忽然想起,丰臣秀吉是一匹狼,一匹凶狼,一匹张牙舞爪虽然老却依旧凶狠的野狼,这个一路走来从社会底层冲到社会最上层的家伙,真的那么容易推翻吗?

    即使他已经精神不正常了。

    但是凶狼依旧是凶狼,凶狼有着别人所没有的凶悍,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缺乏咬死敌人的勇气,这种人是最可怕的。

    而当初德川家康之所以在战胜丰臣秀吉之后依然选择臣服,就是这个原因,他知道贵族出身的自己缺少一种丰臣秀吉具备而他自己却不具备的东西——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死志。

    贵族出身的人,永远缺少这样一种东西,而这也是千百年来无数以草根出身却最终走上权力巅峰的人的共通之物,这种死志加上逆天的运气,就能成就帝业。

    德川家康犹豫,彷徨,甚至在睡梦中被噩梦惊醒,听着外界汹涌的留言和越来越不稳的局势,这明明是他所预料到甚至是期待过的事情,到了这个时刻,他却有种想要退缩的心理,甚至于他一度就要决定跟着丰臣秀吉走到死了。

    就在关键时期,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十二月二十九日,黑田如水秘密来到了德川家康的驻地,趁夜和德川家康谈论事物直到天明,黑田如水才悄悄离去,没人知道黑田如水与德川家康到底谈论了什么,但是之后的事情证明,这场谈论是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的。

    十二月三十日,这是万历二十年的最后一天,朝鲜大邱大营,明军诸将齐聚一堂,欢庆着新年的到来,因为大战还未结束,大家都无法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过节,但是该庆祝的节日也一定要庆祝。

    和大明军队一样,朝鲜人也在光复的国土上欢庆着新年的到来,他们把噩梦般的大半年看作是一场苦难的考验,而随着新年的到来,这一切都将发生变化。

    他们相信着,未来会更好,明年会更好,大明军队一定会彻底驱逐倭寇,光复朝鲜的。

    朝鲜王李昖也不知是不是咬着牙噙着泪从汉城给明军送来了大量的肉食和酒品,北京朝廷派来使臣慰问久战未归的立功将士们,为他们带去新年的祝贺和皇帝陛下赏赐的五万两白银新年贺礼,宋应昌作为经略公,也为前线明军送来了大量的面粉和油盐等物作为新年的贺礼,甚至还有一批烟花爆竹。

    萧如薰得到了这些东西,便让袁黄组织一下,把皇帝陛下带来的白银包成红包分给士兵们当作新年礼物,然后下令今夜士卒们可以饮酒,并且亲自到火头军营下令火头军们分成两拨,一拨给北方人做家乡的食物,一拨给南方人做家乡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