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皇太后居中调停,但是王锡爵的政治生命已然到了尽头,张位既然进了内阁,那就要问鼎首辅之位,在大明朝可以改变天下的人唯有首辅一个,连皇帝都没有这个权力。

    至于赵志皋,说白了,张位并不把赵志皋放在眼里,糊涂先生一个,年纪也大,纯粹是熬资历熬上来的,也没什么实际功业,也就是在援朝战争中当了一段时间的中流砥柱,多少发挥了一点作用,所以才担任了代理首辅,等王锡爵回来之后退居次辅,可以想见等王锡爵退下去之后,他就是首辅,但是这个糊涂先生能做多长时间的首辅还是个问题。

    内阁里面最年富力强的人就是张位自己,张位对于问鼎首辅之位很有信心,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为了实现这样的政治抱负,就要积极地向朝中大臣的势力靠拢,而不能学王锡爵和赵志皋,向皇帝靠拢。

    皇帝一言以决生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王锡爵何尝不知道张位的意思,只是他无力阻止,他早就决定要在十一月入冬之前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回家里真正的侍奉母亲颐养天年,等着命运的终结,可是没曾想这离开之前又遇到了天灾之祸,这极有可能被政敌当作攻击自己的把柄,这是王锡爵无法接受的。

    他要的是体面的退下,而不是被人攻击之后无奈的退下。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了。

    “发生这种事情谁也想不到,今年算是对付过去了,可是明年呢?后年呢?关中又在闹流民闹灾荒,不拿出一个可靠的法子,没有足够的粮食准备赈灾,那又有什么用?马上就要闹造反了!你们要我拿主意,那好,杨尚书,你们户部就没有好办法?国库的存银和粮食呢?萧如薰刚刚从倭国弄回来的千万两银子呢?”

    王锡爵把矛头指向了户部尚书杨俊民,杨俊民面色一滞,开口道:“阁老,您也不是不知道,大明国库寅吃卯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萧如薰的确是弄来了很多银子,但也不是一口气弄来的,而是分时间段从倭国运来,之前运来的那一批,工部和兵部早就预定了一大笔银子去办事情,眼下,国库里还真没有多少银子可以用了。”

    石星立刻反驳道:“我说杨尚书,你可千万别把问题都算在我兵部的头上,征西北征朝鲜征倭国,到现在征洞武,都是打仗,都要银子,你去看看我兵部的支出哪一项不是清清白白的?”

    工部尚书衷贞吉也立刻反驳:“杨尚书,你也别说我工部,历年来多少事情都是紧着兵部礼部先用银子,我工部的银子从来就没有够用过!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笔银子你还不让我用,那黄河大堤要是绝口了,那么多人命是你来负责还是我来负责?黄河大堤你总不能不让我去修吧?”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总而言之,就是杨俊民自己无理。

    杨俊民现在是个苦哈哈,作为晋党势力的领头人,是皇帝势力之下第一波被群臣敌视的势力,之前皇帝顶在前头,他杨俊民还能浑水摸鱼,可现在皇帝萎了,他就成出头鸟了,战斗力旺盛的大明言官总要有个发泄的窗口,不是怼皇帝就是怼当权者,或者是任何想要危害他们的利益的人。

    看着杨俊民一脸苦哈哈的样子,赵志皋看不过去了,开口道:“这个事情你们也不能说全都是户部的错,当初那么大一笔银子把大家伙儿的眼睛都给蒙住了,就以为天下太平了,就开始乱用银子,眼下下一批银子还有两个月才能到帐,就国库空空了,这能怪谁?只怪户部怕是不妥吧?”

    “那怎么办?关中各县都在吵着闹着要赈灾银赈灾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流民造反吧?”

    张位立刻开炮,就是不想给杨俊民好过。

    礼部尚书罗万化眼珠子一转,出了一个馊主意。

    “记得当时萧如薰征讨倭国大胜归来,给皇帝献上了一笔银子,现在皇帝的内帑应该是充裕的,而且还有那么矿山的收入,倒不如咱们上个奏折,请皇帝陛下出内帑救济灾民吧?”

    赵志皋一愣,忙开口道:“不妥不妥,几次打仗都要内帑出钱已经是过分,如今那么大一笔银子得到了却还要内帑出钱,就算陛下愿意,我等也要注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这从古至今朝廷没钱要皇帝自己掏腰包补亏空的事情还真是大明独一份,咱们可不能这样做啊!”

    王锡爵也开口道:“老夫也觉得不妥,去年前年都让内帑出钱,内帑已经出了不下百万两银子,若一再让内帑出钱,陛下会如何震怒,我等可难以应对啊!”

    罗万化满不在乎的开口道:“话可不能这样说,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陛下是大明的皇帝,皇帝要是连自己的天下都不在意,那我等为人臣者又该如何是好?”

    其余几名尚书也连连点头,总之不要他们想办法弄钱就最好不过了,至于皇帝会不会生气……他生气又能如何?管他呢!

    陪坐末席的宋应昌冷眼旁观这尤为无耻的一幕,暗自冷笑不已。

    萧如薰的话是对的,让他谋取了刑部尚书的位置,好留在中枢冷眼旁观这一切,他也不揽权,也不闹事,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和大家伙儿打成一片,虽然刑部的各位各有各的顶头上司,但是对这位和气的老好人,谁也不讨厌,所以宋应昌虽然不做什么实事,可地位还是挺稳的。

    这段时间群臣忙于战事忙于怼皇帝和晋党,他这里暂时还算安稳,虽然迟早也要被牵连进去,但是至少目前还是安稳的,观察着这京城的百态,他发现自己悟透了很多自己过去无法悟透的事情。

    而萧如薰的先见之明更让他感到惊讶,就说天气变冷的担忧,萧如薰在朝鲜对他说过很多次,他一直不怎么在意,可是事到如今,天气变冷给大明带来了多大的危害,他是无法忽视了,天气变冷能造成流民造反,这就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可笑这些朝堂精英们却不去思考问题,而在这里想着如何从皇帝的口袋里掏钱。

    大明朝的财政一直都很糟糕,张居正死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不仅流行跟国库借银子打白条不还钱,今天借一两明天借二两,一年就那么几百两银子没了,还不是一个人借,那是一群人一起借,那都是人情,推都推不掉,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银子,还能得到人情,谁不愿意呢?一人借两人借,几十万几百万的银子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到最后来一个法不责众,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国家和老百姓不好。

    朱皇帝的这个锅背得冤呐!

    奈何群臣皆以坑皇帝为荣,以为皇帝着想为耻,凡是皇帝支持的他们都反对,凡是皇帝反对的他们都支持,视朝政大局如儿戏,真可谓是“人中精英”。

    宋应昌冷冷一笑,想起前日萧如薰托人从缅甸给他带来的信件,心中自有计较。

    萧如薰说他已经基本上搞定了缅甸的事情,不日就能奏捷报入京,他希望朝廷可以促成缅甸军镇的建立,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得到“永镇缅甸”的资格。

    宋应昌吃惊不小,想起大明那么多年以来唯有云南沐氏因为和太祖皇帝的关系而得以永镇云南,一直也非常安分,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你萧如薰虽然为国立下大功,但也没有到沐英的程度,更没有沐英那太祖皇帝干儿子的身份,你凭什么想要永镇缅甸呢?

    但是想起前些年朝堂上流传的让李氏永镇辽东的传言和实行,他就觉得这个事情未必不可行,辽东李氏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辽东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可是缅甸又没有大明的利益关系,而且在云南之南,偏僻酷热之地,估计没几个人愿意去做官,愿意去建立政权。

    大明在西北西南边疆多有实行军管的制度,也就是在边疆地区不设置文官,而以统兵将领带兵设卫、镇来管理,实质上就是军管,不过因为数量少,地处偏远不成气候,所以也没什么,缅甸一个中华之外的地方,说白了,大明也就是受不了缅甸人一而再再二三的挑衅所以要干他,根本没有控制这块土地的想法。

    大明很大,土地很多,缅甸这种穷乡僻壤,他们没有兴趣。

    在他们看来,云南之南就是蛮荒之地的意思,这种地方大明要统治的话还要很多很多的钱,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这些人派萧如薰去打仗是打算捞好处的,看看萧如薰能不能再弄些钱回来,本来的想法就是让萧如薰待在那里就别回来了,若是给个永镇缅甸的资格,那岂不是更好?

    可是云南沐氏是黔国公的爵位得以世袭罔替,难道要给萧如薰也来一个公爵的爵位?大明的爵位虽然没有那么值钱,可还是荣誉的象征,你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得了侯爵已经是恩典,难道还要得到公爵的爵位?

    第三百七十七章 旁观者眼中所见之物

    但是宋应昌也思考过,觉得如果萧如薰真的能给他们弄到银子的话,以这些人的节操和对银子的热爱,未必不能把这块蛮荒之地送给萧如薰做人情,满足萧如薰和他们这双方的想法,难道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局面,又得到了好处,又能和萧如薰缓和关系,进一步的孤立皇帝,何乐而不为?至于缅甸……谁在乎呢?当初永乐爷那么牛逼不还是放弃了?这就证明了那里不好管辖,穷山恶水的没钱赚,要不是一群刁民闹事,大明可不会出兵这些地方。

    然而这些人不懂缅甸的价值没关系,萧如薰懂就可以了,缅甸的自然资源丰富的可以让很多国家感到嫉妒,别的不说,光是石油产量丰盛就能让很多人红了眼睛,更别说金银铜铁铅这些资源也到处都有分布,更厉害的是缅甸还生产红宝石和蓝宝石,这东西可不要太值钱。

    现在不过是没有开发,等到开发了,缅甸的地理位置堪称得天独厚,不仅粮食可以两熟三熟,森林资源十分丰盛,各种名贵木材在缅甸都有生产,更重要的是,缅甸完全不担心没有水,大明北部年年都在担心降水不够水井枯竭,而在缅甸,就不存在降水不足或者河流枯竭的问题,他们反而要担心水太多造成洪涝。

    最冷月的平均气温为20c-25c,最热月的平均气温为25c-30c,这就等于说全年都能种植粮食和经济作物。

    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是缅甸在历史上可以和中国叫板的重要因素,但是也是缅甸这种资源丰富到让人嫉妒的国家无法成为强国的主要诱因,这些国家环境太好,位置太棒,伸手一拽就有东西可以吃,不用努力奋斗,不用和天斗和人斗争取生存空间,像是巴西,国家的组织度就成为严重的短板,散漫的国民性无可救药。

    但是如果让大明来拥有这块区域的话,那就完全不同了,在即将到来的小冰河期,拥有缅甸这块风水宝地是萧如薰重要的筹码之一,在日后经营南洋的策略中,萧如薰也会采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在南洋获取领土,总而言之,要把整个南中国海海域收入囊中。

    要达成这个目标,拥有“永镇缅甸”的资格就非常重要,这样他才能放心的经营缅甸,而不用担心随时会有人来摘了自己的桃子,永镇缅甸,自己统治这块区域,能做到比云南更加彻底的独立统治,云南沐氏只是拥有超然的地位,官府需要尊重云南沐氏的意见,不能向萧如薰这样自己决定自己处理,云南还是有文官力量存在的,也有巡抚。

    而缅甸就不同了,缅甸只有一个主人,萧如薰!

    得到这封信件之后,宋应昌就寻思开来了,要如何巧妙的运作此事,如何巧妙地运用自己的政治力量而达成这个重要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