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家学说和儒家学说一样都有非常强的排他性,而董仲舒改造之后的儒家霸术更是吸纳了法家的霸权主义思想,搞了一个罢黜百家,儒家连本土思想都不能容纳,唐时并行的释道二家都被逼成了真正的宗教,更何况是外来的基督教,所以利玛窦等人寸步难行。

    宗教去蛊惑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还行,对上那些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儒门士子,还真是没什么诱惑力,而且基督教在中国没有任何势力,不像在欧洲,成为基督徒还能得到一定的利益。

    中国人学习儒术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什么信仰,你要是信基督能当官,看吧,不出一个月基督教就能在中国成燎原之势。

    可是现在,抛开个人喜好,罗马教廷能给萧如薰什么样的利益,能够打动他让他允许传教士在缅甸传教呢?这对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吗?基督教传教传来传去会不会对他的战略产生影响?

    他只想利用传教士当中的一批精通科学的人才帮他发展科学,但是现在他既然可以打通从中国到欧洲的航路,那也就意味着他不用依靠那些传教士,自己也可以去欧洲大陆招募一些技术工来帮着建立他需要的工业体系。

    将中国在一些方面的劣势给补足,再次形成对欧洲的压制状态,那就可以了,至于基督教,那完全是糟粕一类的东西。

    说句难听的,那些宗教的最高层自己怕是从来都不信宗教,他们只信自己的权力,之所以宣扬宗教,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那些最底层的最虔诚的信徒,以帮助他们达成自己的个人目的,将个人目的粉饰成宗教旨意,愚弄大众罢了。

    让他们介入到中国的思想界帮着对付儒家?

    抱歉,那我还不如用刀子把那些混账全部砍死来的痛快些,儒家的某些思想还是能适用于中国的,萧如薰从没想过把儒家在中国连根拔起。

    真要面对面的谈利益的话,萧如薰想要驱逐西班牙在南海区域的全部势力,独霸南海和东南亚,罗马教廷能答应帮忙吗?

    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和罗马教廷的关系可是不错啊,和罗马教廷关系差的是英国,不是西班牙,法国和西班牙的关系也差,就算是合作,萧如薰也会寻找英法两国合作对付西班牙,而不是找罗马教廷。

    更何况西班牙现在不断的和英法荷交战,疲于战争,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持菲律宾的部队和中国开战,如果萧如薰执意要在此时和西班牙大战一场,凭他手下的三万军队和三百多艘战舰,还有那些在海上打的海盗抱头鼠窜的水师,他未必没有战胜菲律宾总督府夺取菲律宾的可能。

    只是现在的确不是时候,发展才是主流,现在不是和西班牙正式开战的时候,他的实力还不够强,羽翼还不够丰满。

    罗马教廷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了,他们停留在这个时代就可以了。

    这些心里话萧如薰没有告诉陈龙正,他告诉陈龙正,不要和那些人做深入交谈,只要邀请他们到缅甸来就好,他会亲自应付那些人。

    萧如薰不能直接拒绝这些罗马教廷的人,毕竟他们在欧洲有很大的影响力,他想要在欧洲打开属于中国的市场和威望,就不能和罗马教廷把关系搞僵。

    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渴望,这样,他们甚至会主动配合萧如薰打开欧洲市场,打通连接线,让萧如薰尽情的吸取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的科学精华,以弥补大明本身的不足,一心一意的发展自己的实力,等实力到了,再一脚踹开这些教棍,饱尝和中国做生意的利益的欧洲人将绝对不会支持罗马教廷驱逐中国人。

    别的不说,热那亚的银行家们就要和罗马教廷玩命——你们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教廷都被军队抢劫过一次了,还敢高高在上?

    罗马教廷那么急切的想在中国传教,也是有着挽回颜面的想法的。

    而当欧洲宗教改革联盟的人意识到中国人的作用的时候,也会想着拉拢中国人和天主教联盟对着干的。

    陈龙正礼貌的邀请罗马教廷的人和他共赴缅甸,然后,又私下里会见了前来拜见他的法国人,避开了利玛窦,悄悄的请法国人跟随他们一起来缅甸。

    陈龙正很好的完成了萧如薰交代的商业任务和政治任务,不仅招募回了足够的工匠,还带来了罗马教廷的人和法国人,萧如薰要为之后的一些事情做准备了。

    第四百零三章 大义凛然的骗子

    首先,当然是会见罗马教廷的代表,忽悠他们是有必要的,萧如薰便让利玛窦去仰光邀请罗马教廷的人过来,看着利玛窦去请罗马教廷的人之后,萧如薰便和陈龙正悄悄商议开了。

    “那些法兰西人也跟着你们混过来了?”

    “嗯,是的,萧侯,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好像都是法兰西那边的商户的代表,但是萧侯,您为什么要和这些法兰西商人谈事情呢?下官以为,还是利先生这样的人比较值得信任,商人只重利益,不值得信任的。”

    陈龙正依然秉持着他的固有观念,认为商人重利轻别离,不值得信任,而有信仰的人更值得信任。

    萧如薰就把一条真理告诉了陈龙正。

    “惕龙,你要知道,咱们现在不是国内的两家商户之间互相做生意,咱们做的是大明国和法兰西国还有热那亚国之间的跨国生意,而对于两国而言,从来就没有信任这回事儿,你遍读史书,也该知道这白纸黑字被撕毁的概率是有多高,最不可靠的就是国与国之间的联盟,因此,不论是利先生还是这些法兰西人,都不值得信任。”

    陈龙正错愕道:“那萧侯,你的意思是?”

    “法兰西人只想和我们做生意赚钱,比较纯粹,而利先生背后的这帮教徒,想的是传教,以控制蛊惑人心,你也知道咱们国内的那些妖僧妖道蛊惑人心是多么可怕,平民百姓多淳朴,易骗,若是被这些异国教徒给骗了,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这种事情,本侯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陈龙正稍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那萧侯为何要我带他们来这儿?直接拒绝不就好了吗?”

    “我若是让你在那儿直接拒绝他们,他们怕是会直接把你们全部驱逐回来,我不让他们到咱们的地盘传教,他们凭什么让咱们去他们的地盘赚钱?他们又不是猪,一点也不傻,你也看到了,那些洋人对咱们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是多么的追捧,就连一口铁锅都能卖上好价钱,简直就是咱们的钱袋子!和钱袋子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用咱们这里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卖过去,你看看你这回带了多少黄金白银回来?这些黄金白银又能给咱们造多少条枪,多少门炮,多少艘战舰?若是平白无故的放弃,那才是愚钝,那才是不顾全大局。”

    陈龙正想想也是,便拱手道:“属下思虑不周,还请萧侯赎罪。”

    “惕龙何罪之有。”

    萧如薰笑笑摆摆手:“只是让这些洋人咱们的地界传教是万万不能的,我让他们过来只是为了给他们一点定心丸,让他们不会彻底绝望,至于合作做生意的事情,还是要和法兰西人和热那亚人商议,把他们排在后面,瞒着那些教徒和他们商量,这才是上策。咱们迟早要把霸占了吕宋的那批西班牙人给赶走,而这些西班牙人又和利先生他们的教派关系不错,所以咱们也是早晚要反目成仇的,惕龙还是不要和利先生他们走得太近,以免到时候伤了感情。”

    陈龙正皱眉道:“如此,是否太过于不妥?利先生协助咱们翻译了《几何原本》,还教会了咱们那么多的东西,咱们却要利用于他,萧侯,如此作为,非吾辈君子所为啊!”

    萧如薰无奈道:“当今时节,风气败坏,天下之大,何处才能容下一个君子?秉持君子之心行小人之事实属无奈,皆必要手段而已。再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利先生也不是没有目的的,他也想在这里传教,他的目的就是传教,只是他的手法更温和更让人难以察觉,所以他才能进入大明定居生活。而对于我等而言,则要一心一意为大明考虑,任何可能伤害大明国的事情,本侯都绝不答应,宁可自己背负业障,也决不能允许大明百姓受损,哪怕为此背上骂名,也在所不惜,此乃本侯毕生志向,绝不更改,惕龙诚诚君子,若怪罪本侯,本侯无话可说。”

    陈龙正感动不已,立刻站起身子,抱拳道:“萧侯心胸坦荡,是龙正谬误了,萧侯心怀家国天下,不在乎一身公民得失,龙正却还挂念自身,深感惭愧!”

    说罢深深一礼。

    萧如薰上前,扶起了陈龙正,动情道:“惕龙为我不惜危险远赴西洋,我甚为感动,只是眼下是用人之际,没有惕龙相助,我万万办不成事,还请惕龙为我安抚法兰西商人和热那亚商人,促成盟约达成,以全我志向!”

    陈龙正大为感动:“敢不为萧侯效死力!”

    说罢,陈龙正再次深深一礼,而后转身离去,步伐稳健,看得出来,他的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萧如薰坐回了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下属,萧如薰也学会了这些虚伪矫情到了极致的驭下之术,对待属下学会了用恩威并施的手段,学会了高超的演技,用演技感动那些下属,尤其是面对陈龙正这般理想主义色彩浓厚的士子,大义的演技更是从未失手,每一次都能把陈龙正骗得团团转,让他的忠诚度更高。

    只是如此作为,终究还是违背了他的本心,生活在这个时代,他想改变这个时代,却也不可避免的被这个时代所改变,没有割肉喂鹰的决心,就不要提改变时代,面对时代,任何人都是弱者,弱者想要战胜强者,唯有牺牲一途,以及,不忘初心的执念。

    只是行走在红尘大道之上,又有多少人可以不忘初心,秉持执念,一路向前呢?

    萧如薰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到底会走到什么位置上,他或许还会欺骗很多人,甚至会害死很多人,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目的一直未曾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