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徕的话让方衍整个人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左手紧紧攥着。

    “那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后,宋徕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眼浅眠,却又毫无困意。

    宋徕一贯不做无把握的事,但这一次他决定冒险。

    不论是为谁。

    林深把方衍送回鼎云后又在楼下等了会儿,他料到宋徕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回鼎云,宋徕不在,方衍也不会一个人留在鼎云,与其待会儿再来接方衍,倒不如直接在这等着。

    果不其然,不出半小时,方衍就让林深过来了。

    载上方衍,林深一面悄悄打量他的脸色,一面想着该如何开口问。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纠结,方衍很快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想问什么。”

    林深闻言一怔,讪笑了下,“也没什么……就是……宋总那边的采访内容你问了吗?”

    方衍摇头。

    林深心里一紧,忍不住担心起来,“你是没问还是宋总没说?曼彻斯特和秘密森林现在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什么事都得通个气不是?万一那边说了什么话,我们这边也好及时应对啊,省的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再处理就错过黄金时期了。”

    林深的话句句在理,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方衍定要问个仔仔细细查个水落石出,可对象变成了宋徕,方衍唯有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方衍叹了口气,摇头。

    “是我们先把秘密森林拖下水,不论秘密森林怎么说,都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撇清秘密森林的关系。”

    林深有些着急地紧握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

    “方衍,你别搞错了,就算你不想动秘密森林,你以为现在宋徕还会信你?”

    林深此言一出,方衍便有些喘不上气。

    他一针见血,方衍无力反驳。

    “哪怕你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想动秘密森林,但当初并购案上的确有秘密森林,你也是事先知道才决定回国的,现在虽然是rodin擅自做主把秘密森林拉下水,但你觉得有人会信这件事和你无关吗?宋徕那样精明的一个人,你以为他会因为和你谈过几天恋爱就信你?”

    “你比我清楚,宋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位置的,宋家那谭浑水有多脏你不是不清楚,宋徕能在那样的地方爬出来,绝非善类。

    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指望他看在你的面子上保住曼彻斯特?”

    “方衍,你别傻了。

    其实你心里都明白,他早就放弃你了,感情对他这种商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当初他能利用你,现在一样可以。

    你非要等着被他利用得干干净净才算醒过来?”

    “什么叫醒过来。”

    方衍笑了一声,慢慢开口。

    “我一直清醒,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清醒。”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局势早就比我们计划中的更加可观了。

    不论他在采访中说什么做什么,宏远的这起事故鉴定结果都会是偷工减料导致工伤,宏远的所有项目都会叫停,资金会大量流失,整个宏远将会难以运作,而所有和宏远合作的公司都会因资金链的问题止步不前,并购案上的企业一个也少不了。”

    “我现在做的只不过是放弃收购秘密森林,就算与预期有出入,又能影响曼彻斯特多少?秘密森林被扯进这件事里绝不可能全身而退,难道还不够?”

    方衍清晰理智的分析让林深有些愣住,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目光凌厉的方衍,竟说不出话来。

    方衍深深吸了口气,搁在膝上的双拳紧紧攥住,似乎在隐忍什么。

    “他信不信我,我无所谓,他保不保曼彻斯特我更无所谓。”

    “他不能放弃秘密森林,而我不能放弃他。”

    林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难忍,“你……你不会是……”

    方衍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他扭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上帝对我从没这样宽容,但至少这一次他还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总得有一个人被放弃。

    这个位置正适合我。”

    方衍这话一说,林深便瞬间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

    林深忽然慌张起来,下意识地抓住方衍的手臂,“你疯了?宋徕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走到现在就容易了?你至于吗?宋徕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那么多年没有他你不也过来了吗?”

    方衍转过头看向林深,推开了他的手。

    他的目光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波动,好像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短短一句话已经堵住了林深的千言万语。

    他抿着唇盯着方衍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妥协了。

    “方衍,你真是个疯子。”

    方衍耸了耸肩,面色轻松。

    “保留疯狂的血统,才能反击这个疯狂的世界。”

    林深再说不出话,他太明白方衍从餐厅帮厨走到曼彻斯特大中华区总经理的位置用了多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而一旦他选择被抛弃,那么之前遭的罪好像就成了一场笑话,曼彻斯特不会记住他,而宋徕也不知道能否记住他。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世上的道理是说不清楚了。

    两人到曼彻斯特后就被媒体围了个水泄不通,闪个不停的灯光让方衍睁不开眼。

    在保安的保护下,方衍和林深才能挣脱那群疯狂的媒体,进了办公室。

    秘书室的人一直在应付响个不停的电话,方衍进了办公室都没人发现他。

    坐在办公桌前,方衍盯着面前的名牌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总经理”这三个字有点刺眼。

    林深安排好工作后一进来就瞧见方衍对着桌上的名牌发呆,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抬手敲了敲桌面。

    “当初为了总经理这个职位你差点把自己喝死,现在放弃不会觉得亏?如果再等等,一定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方衍赞同地点头,却是心口不一。

    “的确会有更好的办法。”

    “但我等不了。”

    林深明白他的意思,本想再劝,但看方衍神情坚定,他又张不开这个口。

    “值吗?”

    林深到底没忍住,问了他一句。

    方衍扯了扯唇角,看起来不太像是在笑。

    “值不值,做了才知道。”

    话已至此,林深知道多说无益。

    他叹了口气,将文件递给他。

    “这是按你说的拟的合约,你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去联系宏远。”

    方衍接过来仔细翻了翻,点了点头。

    “可以。

    辛苦了。”

    林深嘟囔了下,摇头,“谁叫我眼瞎,跟了你这样一个绝命狂徒。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恋爱脑,我跟rodin也不跟你。”

    林深的话把方衍逗笑,他抬头看着林深,上下打量他,“做一个理智的恋爱脑不好吗?放弃力所能及中可以放弃的,留下绝不能够失去的,将损失最小化利益最大化,尽量不伤害任何一方,选择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自我引爆,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林深“啧”了一声,眯着眼看方衍,“你这张嘴我是说不过,反正你觉得好就好,我也没这个资格替你决定什么。

    但是你给宏远的并购案上提出这么好的待遇,又是不裁员又是资金支持的,总部那边能审得过?”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

    方衍一脸势在必得,“我有让er不得不签字的理由。”

    林深战略性后退,缩着脖子盯着方衍看了会儿,见他一脸得意,隐约猜到了些。

    “你不会是用以前收集的材料威胁他了?”

    方衍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点头,“好在他这个人无所不用其极,不然我也没办法在今天反将他一军。

    反正也不打算留在曼彻斯特了,留着那些证据倒是累赘。”

    林深虽然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大力量,但凭他一知半解的了解来看,方衍手里蛰伏了十多年收集起来的所有材料如果全都公布出去,不光曼彻斯特开不下去,就是和er有勾连的那些政要、企业都得全部下车。

    林深曾经设想过这些材料能给方衍带来什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却没想到竟是大材小用在这里。

    不过是为了一个男人。

    林深不由地摇头,有些可惜。

    “以前收集那些东西的时候都是拿命去换的,现在为了一个宋徕就得全部搭进去,真不知道这笔账你是怎么算的。”

    方衍也摇头,他起身站在窗边,看着黄昏之下游走的车辆与人群。

    “以前没想过还能和他在一起。”

    “如果料得到,那我应该会选择不去做那些事。”

    “有时候我很遗憾,不能干干净净地站在他身边。

    我怕身上的灰弄脏他干净的衣服,也怕他有一天脱下我的外衣会看到我满身的灰尘。”

    鱼。

    烟。

    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