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自然地坐到周南涛床上,并且凑了上去。周南涛一愣,呼吸忽然有些僵硬。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叶循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睡衣,胡乱地扣了扣子。他看到一颗小小的水珠从叶循的刘海上滴落下来,落到脖子上,又顺着锁骨滑下去。

    真白。他想,真是娇生惯养。

    叶循身上一股湿热的潮气袭击了他,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是浴后特有的气息,显得太过慵懒和暧昧。也许是他还没有从之前自省的紧张里缓过神来,也许是他被这样黏腻的气氛感染了,周南涛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了。

    他感到自己的胸腔颤动,下颚发紧。他开始心虚地忧虑,他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对方听到。

    然而叶循只是从袋子里拿走了一块豆干,那一股湿气就退到他能感受到的范围以外了。他还疑惑地看看周南涛,问:“你怎么吃这么慢?”

    周南涛暗骂自己自作多情,恨恨地对着手里的食物发泄。他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叶循的头发太长,才让他有了许多奇怪的遐想——如果对方是板寸,可能就没这么多事了。

    哪怕对方喜欢男生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永远不要自作多情——周南涛时刻认真地警醒自己。为了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慌乱,他开始寻找话题,转移注意力:“看电视吗?换个频道吧。”

    “看电影吧。”叶循说,“遥控器你拿一下!”

    “要看吗?”周南涛问,“这都十点多了,看完什么时候了,明天要困死了。”

    “困就睡呗。”叶循教唆道。

    “哥,不是所有人都是花钱来上课睡觉的。”

    叶循才笑眯眯地说:“我是说看个催眠一点的,看困了就睡嘛。”

    周南涛却道:“看都看了,干脆看个刺激一点的吧。”

    他拿起遥控器选电影:“诶,《咒怨》你看过吗?”

    “……我不喜欢看日本电影。”

    “那《闪灵》呢,怎么样?很经典的。”

    “……”叶循沉默了一会才说,“这也过于刺激了吧。”

    周南涛像是很惊讶地问道:“你不会是害怕吧?”

    叶循撑着强硬的形象,严肃道:“首先我要声明,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故意利用人的认知局限和心里漏洞制造恐怖氛围的手段,以及极具冲击性的镜头带来的单纯的感官刺激。我认为这样的刺激没有任何美感,只能造成生理和心理的不适……”

    “怕就说怕嘛。”周南涛打断道,“很正常,又没什么丢人的。我是觉得你比较……叛逆,呃,特立独行,才觉得你会喜欢这样的片子。”

    “看猎奇恐怖片是小孩子对父母的叛逆,对这个世界的叛逆有更高级的做法。”叶循嘟囔道。

    他索性抢过遥控器,自己翻看起来。忽然他想起什么,问周南涛:“你喜欢看恐怖片?”

    “不喜欢啊。”周南涛说,“不过也不害怕,没什么感觉。”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觉得我喜欢才要看的?”

    “不然呢?”

    叶循的心情忽然多云转晴,他停在一部片子上,问:“《模仿游戏》看过吗?”

    周南涛摇摇头。

    “那就这部怎么样?”叶循满意道,“入围了奥斯卡好多奖项,拿了最佳改编剧本,很值得一看。”

    “好啊。”周南涛说,“你看过?”

    “我……嗯……没有。”

    第20章 t for trick

    他当然是在撒谎。电影他早看过几遍了,但总是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看才更有气氛。

    叶循依然以吃东西为由坐在周南涛床上,自然地靠在床头,伸手把灯都关上了。

    “这样才像看电影嘛。”他说。

    叶循还开了一瓶鸡尾酒,想给周南涛也开一罐,被周南涛以酒量不好为借口拒绝了。叶循多次劝说未果,无不遗憾地自己喝起来。

    满屋子只有电视的光线。龙标出来了,映得人满脸泛绿。

    “这片子讲的是艾伦·图灵的故事。”叶循说,“人工智能之父。”

    周南涛点点头:“我知道他,图灵测试。据说乔布斯是他的粉丝?苹果的logo是那个他咬了一口的毒苹果。”

    “你知道的很多嘛。”叶循笑,“不过这是假的,乔布斯辟谣了。但他的确是个优秀的科学家,是个很杰出伟大的人——是我的偶像。”

    本尼迪克特扮演过一个著名的天才,但他这次扮演的天才却与福尔摩斯不同,并不是恣肆张扬,而是敏感内敛。

    电影中的图灵失去了他少年时的恋人克里斯托弗,而把破译德军密码“eniga”的机器命名为chrisher。那个不善言辞的害羞男人,把他对初恋情人的爱安放在对数学的爱之上,让它们流芳千古。

    世界上还是有一些东西比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更悲哀的——是对天才的摧折。周南涛是在别人的赞扬声里长大的,他可以说是优秀,但深知自己和“天才”这样的字是完全不沾边的。他成长的环境平和温暖,他有父母师长的关怀,他认真地走着别人羡慕的路,做一个符合一切规则的好孩子。

    因此他对聪明到任性的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羡慕。他像是一列火车,在铁轨上保持高速运行,但他不能脱轨,因为他知道结果不可控。于是他羡慕天上的飞机,更高,更快,有更广的天空。

    也因此,他对叶循格外包容。他羡慕这样的聪明和自在,也希望叶循能永远保持自己的任性。

    电影沉默的时候,空气里就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灯光也沉默了,只有电视映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洗过澡的身体懒散地倚在床上,暖烘烘的暖气蒸起一点酒气,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里,慵懒得叫人不想说话。

    这时候他们可以看着屏幕交谈,不因为交流时没有直视对方而失礼。

    “我以为你喜欢更传奇一点的数学家。”周南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