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请!”宦官很懂事迎请薛绍入殿。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艾颜就住在薛绍昔日住过的二楼官署里。薛绍轻车熟路上去之后,小宦官很识趣的在楼梯口就止步不前了。

    这用意已是再也明显不过,武则天就是想让薛绍与艾颜见一见面。

    那就见呗!……薛绍也懒得多想了,直接上前敲了门。

    “公子请进。”里面传出艾颜的声音,相当平静。

    薛绍推门而入。

    艾颜就站在薛绍当初经常站立的窗边,背对着他,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秋瑟院。

    薛绍走进去,掩上门。艾颜也拉上了窗户,房间里突然就变得很暗了。

    “开窗。”薛绍说道。

    “你我夫妻之事,岂容他人偷间?”艾颜似笑而笑的转过身来,背剪着手嘴角儿轻扬,既像挑逗又像挑衅。

    薛绍脸色冷清,“我只有一个妻子,太平公主。”

    艾颜当场就笑了,“你在紧张什么?你是担心抵抗不了我的诱惑,回去无法向太平公主交待么?”

    “我最多是抵抗不住你的迷药。”薛绍冷冷一笑,“别兜圈子了,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艾颜一撇嘴,“我一个阶下之囚,还能翻起什么大浪么?堂堂的裴公得意门生薛公子,闪袭黑沙生擒突厥可汗、踏平于都今山让十八部草原兵马灰飞烟灭,千军万马尚且不惧,还怕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妇人么?”

    “我不是来听你冷嘲热讽的。”薛绍仍是平静,淡淡的道,“你一直都在利用心智单纯的月奴,一直都在利用心怀愧意的我……”

    “心怀愧意?”艾颜突然打断薛绍的话,“薛公子,你是因何对我心怀愧意,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明知故问。”薛绍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当初我带你一同出使于都今山突厥叛军大营时,是我唆使你用美人计离间了阿史德温傅父子。从此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还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别往自己身上揽功了。当时他们父子色欲薰心、是我自己将计就计,与你何干?”艾颜满不在以为然的摇头笑了一笑,“薛公子,以往的事情都已是过眼云烟,我半字也不想再提。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好歹我们也曾一夜夫妻,你就不能许我百日恩情吗?”

    “如果你不去踏上那条不归之路,我非但许你百日恩情,还能娶你过门许你一世荣华。”薛绍平静地答道。

    艾颜眉梢一扬眼睛一眯脸色微变,“你所言,当真?”

    “你还有什么,值得让我一骗?”薛绍淡然道。

    艾颜略微一怔,随即就笑了,“也对。眼下我是无权无势亦无财。就连色也早就给了你。我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你一骗了。”

    “但你的心,从来就没有在我这里。”薛绍缓缓的摇头,“你人是在长安了,但你的心,仍是落在草原没有带回来。”

    “如此说来,你口中所言的‘不归之路’,就是指我铁了心还要回我的草原了?”艾颜问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薛绍反问。

    “难道‘想家’也是错么?”艾颜转过了身用侧脸对着薛绍,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充满了无奈、凄怨和愤懑,“试问薛公子,如果有人灭了你的国度、毁了你的家园,再将你掳到异国沦为阶下之囚,你难道就不思念你的国与家?”

    “搞清楚,你的国度是大唐,它没有灭;你的家园是草原,它仍然健在。”薛绍说道,“是你们愚蠢的发动战争,给我们共同的国度和你们自己的家园带来了灾难。”

    “好吧,好吧……我一介弱女子读书又不多,我说不过你这位饱读诗书的名门高才。”艾颜突然不争了,反倒是坦然一笑话锋一转,说道,“我只想问你,如果我回了草原,你还愿许我百日恩情么?”

    “你若愿留中原,我便纳你为媵。”薛绍注视着艾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否则——薛绍七尺之躯,已许邦国,再难许卿!”

    第0430章 天大的玩笑

    薛绍转身要走的一瞬间,艾颜浑身一颤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却突然又忍住了没有去拉薛绍的衣袖,只是生生的定在了半空,最终自己握成了一个拳。

    薛绍走了,大步流云,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玄武殿的大门处,也消失在了艾颜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

    “薛绍,我不怪你。只怨天意作弄,你我生来就是敌人。”

    “若留中原,纳我为媵。”

    “已许邦国,再难许卿。”

    “这两句话,我会永世铭记!”

    “但愿……你不后悔!”

    “我也……不会后悔!”

    七日之后,左羽林大将军程务挺之子程齐之大婚,迎娶宰相裴炎之女裴氏。这一场婚礼虽然远远不及薛绍与太平公主的大婚之规模,但也非常热闹。

    一个是当今朝堂炽手可热的侍中宰相,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军队新魁大将军,这两家的联姻引起了所有人的瞩目,也引来了许多的议论。

    大唐是个非常讲求门第与出生的时代,闻喜裴氏是当世豪门大姓,程家却是一个小姓。按照世俗的观念来说,这两家是门不当户不对,是不宜通婚的。

    但是武后执政之后为了打破这个传统的观念,新颁了《姓氏录》,强行规定天下的姓氏等级按在朝官员的品级而论。按这个说法,裴炎与程务挺两家联姻,恰是正当。

    细心的人都看出来了,裴炎与程务挺一政一军两个大人物如此高调联姻,非但是有明显的“强强联合”的政治用心,也有公开拥护《姓氏录》并向武后邀宠的意思在那其中。这也就意味着,两人是在公开向天下人宣布自己的立场。

    但有件重要的事情却只有“局中人”才知道了,那就是:裴炎仍是只将一名媵妾生的庶女嫁给了程齐之。这其中的用心,就真的非常之微妙了!

    薛绍与太平公主一同受邀参加他们的婚礼。

    到了现场薛绍发现,这场婚礼的举办模式倒是与自己的大婚有异曲同工的“反常”之处,那就是——嫁女的比娶媳的要办得更加盛大和热闹。再加上裴炎嫁出的只是一名庶女,这个反差就更加强烈了!

    尽管如此,程家仍是兴高采烈喜庆无比。

    但不是说程家父子都是奴颜婢膝的吹须拍马之人,怪只怪大唐的“门第观念”实在是太过深重,就连朝廷强行颁布的《姓氏录》也一时无法扭转人们的惯性思维。在天下人看来,程家这样的小姓就算做到了三品大将军,能娶到一名家道中落的闻喜裴姓女都已是万幸之幸,成亲之时程家还得要献上一笔数目可观的“赔门财”,以非常谦卑的姿态公开表示自己的门第不及女方——更何况,程齐之娶的还是宰相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