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武则天刚刚答应下来,马上就招来一片人的反对——裴炎带头!

    这下可把新君李旦弄急了,他反复的搬取历史上的成例来劝勉裴炎等人,不要反对。裴炎等人就是不依,坚持武太后不可以自称为“朕”。

    仿佛,裴炎对武则天临朝称制并没有太大的反感——或者说无法阻止,但是他相当的反感武则天“自称为朕”这件事情。

    朝堂之上,还争吵起来了。

    薛绍一直冷眼旁观,不置一辞。他看到,武则天也只是静静的坐在珠帘后面,冷冷的看着新君李旦和裴炎这一群大臣,因为一个“朕”字而争论不休。

    众人争论了一阵,李旦只好做出了妥协,不再强求。武则天很是淡然的出面说了一句,本宫不需要自称为朕。

    真是不需要,还是不能够,还是不稀罕,或者是不急于呢?

    “不需要”三个字,引发了很多人在内心的纷纷猜测,当然也包括薛绍在内。他就觉得,我和武则天在某些方面还真有类似之处。我们都不拘于小节不流于表面,对于“自称为朕”这种虚名妄节根本就不在意。真正值得我们在意的,是“朕”字背后的东西!

    新君的登基大典,在经历了一个“朕”字的争论之后,宣布落幕。从始至终薛绍一言未发,散朝之后他也谁都没有理,独自一人离开皇宫,骑上马就回家了。然后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但是有一个非常“不识时务”的人,跑来求见薛绍了,于是理所当然的吃了个闭门羹。

    ——宋璟!

    他也参加了新君的登基大典,大典结束之后他几乎是一路追着薛绍来的。现在宋璟仿佛知道,为什么“上面的人”那么急着把薛绍的案子结案了。因为新皇要登基,哪能缺少了薛绍这位右卫大将军和托孤大臣的到场出席呢?

    参加了今日的大典之后,宋璟突然就想清楚了很多的问题。朝堂之上,一切都要服从于大局。有时候“坚持原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到了某些特殊的时段,他会变成一种细微末节的东西。如果这时仍旧迂腐的坚持原则,非但起不到正面的作用,反而还会产生负面的影响。

    就拿现在的局面来说,如果薛绍的案子不尽快结清并让他火速复出,那么新皇的登基就会隐患重重。

    一来裴炎仰仗拥立之功实力进一步加强,他提拔了更多的心腹之人居于要职,眼看朝堂之上将要无人能够与之抗衡,如果唯一能和他叫一叫板的薛绍都被摒弃在新朝之外,那裴炎岂不是将要独霸朝堂甚至架空皇帝?到那时,大唐究竟是姓李还是姓裴呢?

    二来,薛绍在军队里的影响力是相当之大的。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如果新朝的朝班之上没有薛绍的面孔,那薛绍的许多袍泽和麾下都会心中忐忑甚至心生愤怒。如果因此引发了军队的动荡甚至是武力反叛,那可就天下大乱了!

    宋璟深信第二点更为重要和致命,他更加深信,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发生。因为他曾经在军队里干过,知道军人之间的袍泽感情是何等的深厚。别的人不说,如果薛绍当真在新朝栽了跟头,朔方军的十万虎狼之士必然哗变。如果薛绍的性命有什么闪失,那么别的人不说,玉冠将军薛楚玉必会毫不犹豫的一刀砍下裴炎的人头,为薛绍报仇!

    吃了闭门羹,但宋璟没有走。就站在太平公主府的大门口,微微仰头的看着长安的天空,入神。

    他感觉,自己到了眼前这一刻,才真正的把半只脚踏进了大唐的朝堂和官场。以前的很多事情,仿佛也都想通了。包括在河北发生的那些事情,比如薛绍和薛仁贵为何要求他重写军情奏报,为何事后又私下放他来长安检举武承嗣。

    如此种种,不止一般。

    宋璟感觉,自己有很多的话要同薛绍当面说一说。今天若是见不到薛绍……就不走了!

    第0670章 寝食难安

    天色已晚,无风无月也无星,天地之间一片阴沉和压抑,仿佛是要下雨。

    整座长安古城仿佛都沉浸在一片阴沉之中,平日里热闹熙攘的西市洒肆与平康坊都没什么人在走动,里坊中更是一片死寂,灯火都是少见。

    皇帝废立风云突变,大唐的帝都,很少出现在这样的死气沉沉之景象。

    宋璟一直站在太平公主府的大门口,几乎都没有挪动过一下脚步。

    将要到了夜半子时时分,有一个人影朝宋璟这边走来。

    宋璟好奇的转头看了一眼,那人没有点灯,脚步轻得几乎是无声。若是个胆小之人,几乎会把来人当作是鬼。

    宋璟站着没动,静静的看着那人走到了他身前。

    ——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宋璟,宋先生?”来人主动问起。

    “是我。”宋璟皱了下眉头,“阁下如何称呼?”

    “我们见过。”来人微微一笑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你回去吧,少帅不会见你的。”

    宋璟心中恍然一亮,“你称呼他为少帅,你是军队里的人?”

    “我说过了,我们见过。在河北的时候。”来人仍是微微一笑,“夜深了,宋先生请回吧!”

    宋璟隐约想了起来,眼前之人好像是薛绍的心腹亲随之一。但他很少抛头露面,偶尔出现在人前也是少言寡语不动声色,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是宋璟凭直觉断定,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泛泛之辈。

    但他究竟厉害在哪里?

    宋璟又说不出来。他一直都感觉,薛绍的身边极多这样的能人异士,个个身怀绝技但偏偏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走进人群之中难以辨别,俨然是达到了某一种大巧不工、返璞归真的超然境界。

    “宋先生,请吧!”来人很是谦和,说道:“夜深了,在下可以护送你回去。”

    “我是不会走的!”宋璟站着不动,神情很坚定。

    来人笑了,说道:“你拼着要见少帅,所为何事呢?”

    宋璟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向他求证。还有太多的困惑,想要请他为我解惑……我不是来寻衅滋事,是来向薛少帅请教的!”

    “虽然你表现得比较有诚意,但少帅仍是不会见你。”来人微笑道:“你要求证是你的事情,你有困惑还是你的事情。与少帅何干呢?”

    宋璟深呼吸了一口,说道:“你是想说……宋璟人微言轻,少帅不屑见我?”

    来人微然一笑:“话很伤人,但道理没错。”

    “好吧,我明白了……”宋璟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劳烦阁下给薛少帅捎上一句话,可好?”

    “你说。”

    宋璟说道:“就说,之前河北的事情,宋璟知道少帅的良苦用心,也知道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