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过来,是亲人拜别也好,还是给钱也好,只要有亲人过来法事厅看望,那就人家鞠一个躬,大柱磕一个头作为回礼,这是规矩。

    大柱就一直哭,他媳妇拉了拉我的衣袖。

    “那个,不要包间,能不能减点钱?这娃还要上学,我家也不富裕……我家那个是尽孝心了,但是……”

    我赶紧说不能,上档次有上档次的服务。

    干我们这行的,你要说行善,那就最便宜的,给你走一个。

    但是你选了最贵的,这个真没法,冰柜调温啥啥都要钱。

    女人无奈。

    “那给我娘好好收拾一下,我娘生前是个干净麻利的人……”

    “放心吧,这都是我们该做的,用不着你们家属上手。”

    我又赶紧给大柱和他媳妇拿来一套寿衣。

    让他们看看细密的针脚,亲自摸好了,别有线疙瘩。

    这是为了避免死者在阴间结仇结怨,不痛快,拧巴。

    然后告诉他们第二天回家的时候,如果有时间,给老太太带一点生前喜欢的衣服,最后放进棺材里一并烧了。

    但也有例儿。

    这找的衣服不能有扣子,最好款式别是褂子,如果有不带衣领的更好,实在没有,就在带衣领的衣服上豁开个口儿。

    “这是怕走谐音。这些带子字的,容易把孩子等小辈儿带走,对小辈儿不好,就像扣走孩子,挂走孩子,领走孩子。”

    “明白了明白了。”

    我说完这些,嗓子眼都干了。

    去到另一屋,化妆师陈老头正在给老太太化妆,他是老手法了,绞脸,梳头,擦粉。

    我拿着寿衣过去,陈老头跟我唠起了别的话。

    “大小姐,以后俺们的工资,就你发了,你可得快点上手才行,刚才瞧你愣神,想啥呢?”

    “没想什么,等等,陈叔,我舅舅还能去一个月之久?这才一号,你们的工资每月三十号才发,没半个月,我舅舅就回来了,都不用经我手吧?”

    “还真不是,你舅舅说了,要去很长时间,喏,这是账房的钥匙,账本都在里面,我们的工资条,补助费,里面都有记录,等这个活儿完了,你好好看看,别给我们整错了。”

    “他把钥匙都给你了?!”

    “是啊,谁知道你姥姥那出了啥事。”

    我舅舅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交了账房的钥匙,他究竟是去干什么了?

    随着老太太要入冰棺,我赶紧出了去。

    陈老头叫住我,“大小姐,咋地,还不敢看?”

    “啊……不是,以前舅舅不是让我在这个时候出去吗?”

    “哎呀,那时候是屋子小,三个大老爷们施展不开,才让你出去,现在你舅舅不在,我们抬尸就俩人,你不用出去。”

    这时候赵老头进来,叫我弟弟白七阳道:“二小子,花扎好没?得往冰棺里放鲜花。”

    “扎……扎好了。”

    白七阳抱着扎好的花,赵老头抽了口咽,随后把烟屁股碾在门口垃圾箱里,我眉头微皱,“赵叔,我记得舅舅说,抬尸的时候不能抽烟。”

    首先身上有烟味儿,就是对死者的不敬,这也是很多白事店里焚香的原因,起码能遮住体味儿,还有就是殡仪馆抽烟不安全,舅舅专门给他们设立了抽烟的屋,想抽就去那屋抽。

    “其实没事,你要按照过去的规矩,化妆的时候还不能说话呢,烧的时候,棺材里还得放满满的衣服呢,现在县城殡仪馆哪让?”

    赵老头和陈老头是不知道我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不管是我,还是我舅舅,也一次没跟他们说过。

    我总有种舅舅不在,他们就不太看得起我的感觉。

    规矩也不遵守了,老例儿也不管了。

    白七阳歪歪头道:“舅……舅舅的规矩……要听。”

    结果赵老头白了我弟弟一眼。

    “你少管啊,你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扎好你的花就完了,还管这些!去去去,我干白事多少年,还没出过事!”

    等到他们把老太太抬进冰棺里,我拿着一只镀金的簪子,准备插在老太太的头上。

    这是穿装裹的最后一步。

    这簪子的形状是九连环,女簪于发髻,男握于手中,这是说亡魂途径鬼门关驱散恶狗用的,等于在鬼门关不停留。

    以前是纯金,是家里人用旧首饰打的。

    现在金子多值钱,要是这部分费用由家属出,家属也不乐意。

    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睁眼,冲我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慌忙后退,后腰磕在了供奉的案子上。

    赵叔立即呵斥我,“大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我……她……她笑了……”

    赵老头和陈老头立即绷住脸,“别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