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点颇多。”逢纪从布绢上收回视线,走上前去:“黑山就在邺城西侧,其张燕纪也略有耳闻,不像他的作风,倒是与鹿肠山的于毒相似,可此人不可能绕过朝歌、荡阴二城去往两百里之外的中山国,除非他不要他的鹿肠山了。”

    夜风拂过檐下灯笼,袁绍皱着眉头,背负在后的手握紧:“如此说来,中山国的是另外的贼匪?真是好胆啊……”

    “主公,此事还需周详考虑,对方大抵是看出主公初握冀州,想趁火打劫罢了,也或者还真是张燕等人设的调虎离山之计!”

    “嗯?”袁绍微微眯眼,走出两步:“何解?”

    逢纪抚须道:“黑山有数十万之众,国家未乱时,不敢出山,如今太平已过,想必张燕心里有了想法,故意在百里之遥制造杀戮,引主公大军过去,然后偷袭邺城。”

    “倒有可能……”

    袁绍思虑一阵,便是点头:“张燕故意这般激我,岂能随意入他之瓮,眼下还是稳定冀州为主,中山国那里便派颜良、高览二将率轻骑过去驱逐就是。”

    “确实如此,只要追逐这三股黑山贼,对方便无下手之机,不久自会退散。”

    片刻,二人边走边聊了一阵,文士便是告辞离去。这一晚是初平一年六月底,距离中山国贼匪肆虐过去半个月,方才此时上报到了邺城,原以为只是平常贼匪,各城能应付,然而对方却不与兵卒缠斗,只是远远骑射,随后离去,继续沿途针对性的造成抢夺、破坏,半月里被屠、被抢的世家大户足有二十余家,伤亡四五百人,靠东面暂时安全的世家大族人心惶恐,深怕被这些来去如风的贼匪盯上,纷纷到府衙请愿。

    便是遮掩不住,才拖延到今日送到邺城,就在袁绍与逢纪分开的这晚,纵横在中山国周围的三支疯狂黑山贼做出了让世家更加恐惧的举动。

    ……

    六月底,北方,中山无极县,一场大雨在夜里急骤的落下,遮盖了人的视野,天空上的云层电闪雷鸣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冷光。

    “这场雨来的真是时候,真他娘的凉快……”马蹄兜兜转转踩过积水,马背上手指抹过刀锋,垂下来,雨水从刀尖滴落地面。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他的身后,乃是数百骑沉寂的立在大雨中,就像一樽樽灰色的石像,而中间为首的身形弯刀缓缓拔出,指向不远的一处宅子,是城中豪绅置在外面的大宅子,门匾上的甄字,他不认识。

    “准备破门——”雨水划过眼角,公孙止张了张唇。

    响箭射向天空。

    第九十七章 贼锋(二)

    大雨如注,只有两盏灯笼在门口摇摇摆摆,雨帘之中,战马上跳下十多道身影,踩着水花朝那边亮着的大宅院飞快跑过去,数人搭手成梯,后面的身影口含刀刃翻墙而上。

    ……

    深夜,整个宅院清冷安静,偶有一两间房透出光芒将人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外面雨簌簌冲刷树叶的声响,府中家仆提着灯笼持着棍棒四处巡逻,从檐下转到了大院,随后下意识的抬头,天空好像有声音传来。

    响箭飞上黑夜。

    “什么声音……”这是第一个人喊道。

    “怎么……墙上有人——”后面有人发现了不对,灯笼照过去,院墙上冒出模糊的人影,便是大声喊出话语,下一秒,一支箭矢擦破落下的雨滴,嗖的一声,从黑色里飞过来,血光溅起时,灯笼落在地上,烛火熄灭。

    咣咣咣——

    铜锣在手中飞快的敲响,那名仆人在院中大喊:“来人,有贼寇……啊!”最后一声是惨叫发出。

    空气带着箭响,第二道黑影射过来,声音戛然而止,铜锣落在地上,剩下的两名仆人吓得转身就朝院后跑过去,他们身后的院墙,十多道身影降下来,府邸房门有人听到声音探出半个身子:“谁?!”

    冲来的身影并不答话,挥手就是一刀,将人劈了回去。门闩抽开,数名狼骑将府邸大门打开,此时府中的房间在听到惨叫和逃跑家仆的呐喊,点亮了灯火,侧院那边先是数十只脚步踩着积水朝这边冲来。

    几乎在同时,府邸大门打开,黑压压的一众身影步行冲进宅子,就在门房的檐下一字排开,弓弦挽动,随后崩响。

    冒雨而来的府中家丁持着刀兵棍棒还未冲到对面,空气里尽是飞蝗般嗡嗡的声响,密密麻麻的羽箭冲进雨幕的对面,人影一道道的倒下,鲜血染红了雨水四周蔓延开。

    还有未死的人挣扎的抬了抬头,模糊的视线,魁梧雄壮的身躯走过来,挥起长刀劈下去,华雄举起手臂招了招,数百名狼骑分成十多拨分别冲进不同的方向,遇到反抗的人大多都是一箭,或一刀劈过去,这府邸上护院的家仆人数倒也不多,身手就比普通人强上一点,遇到陡然杀过来的狼骑,稍微抵抗了一下,就被杀了十多人,余下的立刻丢下兵器不敢再抵抗了。

    前庭后院迅速被控制起来,那些偏院的丫鬟、老妪被驱赶出屋,在大雨中集结,偶尔当中还能看到几对野鸳鸯裸着身子缩在一起。一名看似四五十左右的男人迅速整理好衣袍从战战兢兢的人群走出来,想来是府邸里管家一类的人物。

    “这位大王……”对方朝那边高大的身形拱了拱手。

    公孙止食指竖在唇间朝他嘘了一声,李恪从另一侧小跑过来,小声道:“后院……的主屋没人……不过床是温的。”

    “呵……还躲起来了。”公孙止嘴角弧起似有似无的笑,便是看过之前那名男人:“我来此处求财求粮,不想多伤人命,给我万事好商量。”

    “是……是是。还请大王派人随我一道过去。”那人看了一眼满院的仆人、护院低了低头,也不再犹豫。

    公孙止偏了偏头示意跟上去,小马贼低声道:“首领,你脖子疼吗……”

    “……让你带人过去跟着他。”公孙止踹了这傻愣的呆子一脚,李恪捂了捂被踢的位置傻笑的揉着鼻子,连忙招过几名狼骑,便提着那男人走出了这里。

    “床是温的,显然这府邸里有地窖,去把他们搜出来。”公孙止眯上眼帘,看着漫天大雨一阵,招来一名浑身湿漉的丫鬟,“进来,我有事问你。”随后,转身走进了正厅。

    被叫到的那名侍女浑身发颤。

    ……

    另一边,黑暗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微微的光亮从梯子上方掩盖的缝隙透进来,偶尔有脚步声过来,掩盖了亮光,又走过去,隐约的两道身影拥挤在一起,捂着嘴不敢吭声。

    过了片刻,火光从头顶缝隙过去。

    “……小妹不要怕……过不了多久贼人就会走的……你不要哭……知道吗……娘和二兄他们天一亮就会来的。”指缝间女声颤抖的说着,身影的轮廓也是止不住的发抖。

    早在贼人杀进府中时,原本就比较机警的姐妹二人听到动静,早早跑出了房屋,藏到家中一直都有准备的暗室。年龄大一点的少女自然明白被贼匪捉了去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她有些后悔今早那么迫不及待的带着妹妹与管事先到这边别院。

    “早知道……留在城中就好了。”她轻抚过怀中更小的身影,轻声的说了一句。

    怀中,小手扯了扯姐姐的衣裳,清脆稚嫩的童音小声反而安慰:“六姐……不要担心的,我不怕,这里很隐蔽,以前躲在这里,娘都找不到。”

    说话间,她们头顶投下的光束隐没,接着便听到重物挪动的声响,拥在一起的两道身影瑟瑟发抖起来,黑色中看不见对方的神色,不过大抵是惊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