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庆?就是你上次扶着出来的那个女人?”李黑子从羊皮袋里喝了一口水,脸上皱纹更皱了起来,他笑道:“结为夫妻了?”

    那边,很干脆的点头:“她没依靠的,我不想她死……”

    “嗯,做的好!”李黑子就像看自己侄子一样,伸过手在他头上揉了揉:“……这世道男人活着都不容易,何况女人……你跟首领时间短,不过你放心,说不定将来啊,咱们也能穿上这些好衣裳,坐着马车从这里大摇大摆的过去。”

    “啊……首领想当皇……”

    李黑子抬脚踹了过去:“心里想想就可以,可别说出来……娘的,将来的事,谁说的清……不扯这些了,赶紧吃,吃完该干事情了。”

    “嗯!”

    日光变得灿烂明媚,俩人吃完后离开了这里,李黑子年龄大,经验自然比青涩的韩龙稳重,见识上也多一些,有意无意的向旁人打探,在天黑下来之前,找到了贵气堂皇的王允府邸,有家仆提着烛火出来。

    灯笼挂上府门时,视野之中,一辆马车由远而近过来,他们装作行人从旁离开,余光之中,车辕停下,一道拖着长裙窈窕的身影从上面下来,周围随行的百人俱是女子持枪挎刀,护着下来的女子径直入了府邸。

    穿过府中宽敞的院落,又过了廊下转去后院的书房,老人正批阅一些政务,听到门开的声响抬了抬头,便是放下笔,“……陛下那里如何?”

    过来的女子将披着的红色披风交给身后女卒,在侧面寻了一处坐下:“陛下自然安好,只是尚未从董贼淫威下缓过神来,此时大概已是睡下了。”

    “唉……陛下年幼就遭此大难,将来必会明白江山来之不易的。”王允叹口气,看向女子:“红昌,只是苦了你,为父没用啊……虽然西凉军中有部分人投降,可忠心难鉴,吕布也只是手中利器,却非良将,守卫还只能靠你一女子。”

    飞蛾挤进窗缝,飞向女子面前的火烛扑了上去,随后掉在几案上,柔白的手指轻轻刨了一下死去的虫子,任红昌抬起头来,一指将虫尸弹飞出去,“其实,红昌并不感觉苦,相反,更加觉得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手收回来,她一拂花色的宽袖,起身拖着长裙走动几步,偏头望着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义父啊……你想想这世道,女子的命运何其悲凉,生死都由着男人的喜怒,而红昌现在就过的很好,不受人随意欺凌,而不是像所有女子般,只做一件陪衬的、好看的衣裳,让男人随意穿上、脱下,又或送给别人,穿着不同男人身上,旧了、破了,然后扔到路边,让乞丐捡去,最后连渣的不剩下……”

    “够了!”

    长案后面,老人陡然厉声大喝,紧抿双唇看着女子:“……这些想法……简直就是胡说,哪里有女子像你这般说话的。”

    莲步轻迈,长裙划过地面,任红昌站到老人面前,红唇轻启,吐出诱人却又冰冷的话语:“可女儿做了全天下男人都做不了的事……义父同意吗?”

    “你……”王允气的走了半步,白须发抖,说了一字,后面的话语又咽了回去,随后阖上眼帘,缓和了语气:“算了,如今郭汜、李傕等叛将不日即来攻城,为父还有许多事物要做,你先去歇息吧……”说着,挥了挥手,坐回了长案后面。

    那边,女子看着重新拿起笔杆的老人,鼻中轻哼了一声,转身拂袖,来开门扇走了出去,等候的女兵将披风罩在她肩上,持刀随步而行离开。

    府邸里慢慢安静了下来,一名巡夜的家仆在守卫的视线下走过长廊,转去后方的花园,风呜呜咽咽的拂过周围树木,月色在地上投下清冷的清辉,他有些害怕的转头望了望,随后加快了脚步,附近的草丛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匍匐。

    家仆提着灯笼照过去,草叶拨开,一张脸陡然露出的一瞬,身影越过了月光的清冷,一双的大手猛捂过人的嘴和脖子,咔嚓一声轻响在夜里,人头与身体夸张的扭曲,灯笼啪的掉在地上。

    昏黄中,袭击的身影拖着尸体进入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后,一身家仆打扮的韩龙从地上捡起灯笼提着继续巡夜。

    ……

    远去东方,集结十余万人的西凉军浩浩荡荡推了过来,徐荣在上午到达新丰,安下营寨后不久,郭汜、李傕并未派遣信使过来劝说,直接朝他扑来。只有徐荣明白,曾经整个西凉军系里,只有他不是西凉人,对方自然不会念旧情的。

    “当心胡轸临阵倒戈,侧翼加强监视。”徐荣经过李儒的提醒,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

    然而不久,一支破破烂烂,人数并不多的骑兵自后方而来,以故人的身份想要面见他。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说客、刺客、暗谋、刀枪(一)

    黑暗之中,千骑奔弛夜里来到因战事而繁忙嘈杂的营盘,通过名后,为首的身影回头嘱咐部下:“你们在外面等着。”便随几名士卒走了进去,军营里不少身影在聚往校场,牵着战马的身影在准备,这样是两三万人的军营,他已是很久没感觉过了。

    随后,魁梧壮硕的身形来到中军大帐,掀帘而入,视线之中,两道身影一首一侧,他便是大笑走了过去。

    “华都尉……你不是死了吗?”

    夜风飒飒抚动帐帘,昏暗光芒里脚步轻响走进来,徐荣坐在长案后微微皱眉起身,旁边侧坐的李儒颇为惊讶叫出来人的名字。

    那边,大步过来的华雄径直坐到右侧,一脸大胡子,笑的简单爽朗,“……老天爷不收我华雄,命算是捡回来了。”

    前方身形走动,烛火摇曳闪烁,徐荣走到近前,看了他一眼来回走了几步:“你是过来给郭汜、李傕二人做说客?若是如此,你还是走吧……”

    “本想过来找你讨碗酒喝,没成想还没张嘴,就开始赶人了。”华雄倒了一碗温水喝下肚:“不过你老徐这次可就冤枉我了,我是直接从冀州过来的,连郭汜、李傕二人都没见过何谈做说客。”

    “……那不是华都尉过来不光是叙旧吧……”李儒从座位起身,请了徐荣返回坐下,捻着须尖打量对方:“华都尉既是从冀州来,难道当初便是已投靠袁本初?此次过来,大概也是说客吧,只不过不是郭李二人的说客罢了。”

    碗放下来,华雄微微肃容,正色神情,将背脊挺直:“我也不和你们绕来绕去,这次过来确实是来做说客,不过可不是袁本初,而是我家首领公孙止,现在估计已打到幽州刘虞那里去了。”

    “首领?贼匪?”徐荣皱起了眉头。

    俩人之间,站立的书生眸子闪烁发亮,低下声音:“攻打幽州牧刘虞?”

    这帐中一文一武,当初在洛阳时便是偶尔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尤其是汜水关前,箭射吕布倒也有些威名,只是后来也未见其有何本事,以为就此消弭在世道里,此时陡然提出来,倒也让他俩有种复杂的感觉。

    “哎……你管他是不是贼匪,反正从几百人到现在几千人,你敢说将来还是匪啊?”华雄本就不是安静性子,急的拍响桌子站起来:“你现在不看看,你对面都是什么人,十余万西凉兵,你也是董公麾下待过的,郭汜、李傕二人且是草包?樊稠、牛辅、张济哪个是易与之辈?非要杵这里等死啊——”

    徐荣沉默半晌,微抬眼帘看着叫嚷的华雄,声音低沉:“我乃武人,不杵在这里死战,还能干什么?!你看看后面是什么……是长安!是陛下最后的一块城池,我徐荣好不容易站到了这边,你竟让我从匪!”身形陡然激动的站起来,撞翻长案,竹简、情报哗的洒落一地。

    “若不是念旧情,本将就杀你祭旗!”声音低沉咆哮,手握住剑柄,“是死是生,也做忠魂,你给我滚出去。”

    风呼呼吹过夜空,帐篷起起伏伏波动,李儒连忙拦在二人中间劝说,那边华雄哼了一声,踢翻几案,瞪大眼眶,拱手:“那你就好好的做个死鬼,我华雄算是眼瞎!告辞——”

    “你!”徐荣气急想要拔剑。

    “不要生气……徐将军先处理军务。”中年书生伸手拦了拦,“我去送送他,大家同僚一场,他亦是好心过来,杀之不详。”

    旋即,转身追了出去,这边,剑身唰的插回鞘里,徐荣也是冷哼了声,大步走出营帐去看兵马集结的情况。而辕门方向,出来的书生也追上了华雄,“徐将军光耀门楣心切,华都尉莫要放在心上,毕竟你说之事,那公孙止一介匪类,他心中自然是不愿意的,只是为何不说公孙首领乃是北平公孙瓒之子呢?若是这样讲,徐将军说不得也会心动。”

    “我一粗人,杀人还行,嘴笨脑子也不灵光,你让我怎么想那么远?”华雄一把将虎口刀插在地上,想了想也确实这么回事,轻声嘟囔:“且首领也不愿意让人提他是白马将军的儿子……”

    李儒抚须点头:“看来公孙首领也是有志气的,自董公死后,儒已成重罪之身,早无去处,若被人捉拿就是身首分离的下场,听闻公孙首领纵横漠北,心性坚毅凶横,儒心向往之,不如随你一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