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风吹过部落,大纛、帐篷鼓动起来,嘭嘭作响,人的惨叫声自里面发出。

    皮鞭抽响在空气里,每一次下去都会有细小的血肉飞起来,木架上的男子三十多岁,咬牙低沉的惨叫,却也不求饶,身上的皮袄被抽成条状,最为凶猛的一记鞭子将人抽的昏死过去。

    随后,一盆冷水扑在脸上,人又清醒过来,咬破舌尖的双唇里,血水滴落下来,他发抖的抬起头来,昏黄的光线里,帐外有人进来。

    “公孙止的行径路线……你告诉我。”轲比能挥手让人停下鞭打,负手缓步过去:“鞭打的滋味不好受,也不容易死……你只要告诉我想知道的,保证你下半生不用遭任何罪,就在鲜卑过的舒服。”

    蹩脚的汉话在说,迎头,唾液夹杂血水喷了一脸。木架上的男人咧嘴艰难露出笑容:“你家的女人太粗糙……身子骨太大……我骑着不舒服。”

    “这汉人的嘴真硬,想来也是敢死之士,成全他!”轲比能语气平淡,但到底蕴含火气,挥手时,旁边锁奴拦在中间着急道:“单于,杀不得,公孙止有匈奴人做向导,在草原上横行无忌,杀了这汉人,等于是把我们更多的百姓送到对方屠刀下,咱们鲜卑人少,死不起的啊!!”

    “闭嘴——”原本平和的身影陡然暴喝出声,转过头来,一巴掌扇到对方脸上,“公孙止辱我王庭,又杀我百姓,此事如何干休?你是让我与一头野狼低声下气谈吗?本单于杀他一个人又如何?!”

    “可是……”

    “没有可是!除非我死,这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歇斯底里身影仿佛被触及底线,转身唰的拔刀,斩下——

    木架上,高昂的头颅垂了下来,鲜血扑到附近人的脸上。

    “把他尸体丢到野外喂狼!”轲比能将刀呯的掷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开。

    锁奴捂着通红的那侧脸,看着那边死去的汉人俘虏,旁人过来叫他,理也未理,视线随后盯在地上那柄染血的刀刃上。

    眯起了眼睛。

    第一百六十七章 金秋兵厉(一)

    乱世掀起兵伐。

    繁星退去秋日的夜空,赵云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漆黑的阴云翻滚,自离开上谷郡,回到幽州再到南下汇合主公的军队,已是八月份的事情了,相对这边汉人之间的厮杀,偶尔停歇下来,仍然觉得还是与北面草原的外族人打仗更有意义。

    那日一路所见汉人百姓的悲苦与凄凉交织,那个妇人张大嘴抱着她的孩子被吊在树上的画面,时常还在他梦中出现。

    “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当皇帝……为什么就那么喜欢自己杀自己人……明明流的都是一样的血啊……”

    这番疑问,每每都在赵云脑海里翻滚,然而生逢在乱世,到处都是泥沼,又谈何抽身。他扭头望向主公那边的营帐,巡逻的人影过去,遮遮掩掩的火光照在他脸上,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主公与那公孙止很像,真的很像,后者甚至比前者厉害太多。

    但同样算不上一位好主公……

    可至少,那个人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边快要打界桥了,而那个人……现在打到哪里了……真想去辽西草原上看看……看看鲜卑人是怎么死的。

    眼下,还是先把仗打完吧。

    秋风呜咽吹过黑夜,远去草原时东方升起了旭日,光芒刺破云层,草地上残留几块破烂的皮袄,那具汉人尸体已不知去向,锁奴骑在马背上收回了目光,回头看时,鲜卑的勇士们再次在号角声中大规模的集结,骑上战马。

    单于不愿与那白狼坐下来谈判,让情况变得更加紧迫,当然这种刺激所有人神经的紧迫在这半月里一直都在持续,眼下不过更加明明白白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若是输了,辽西中部草原的鲜卑将迎来更加恐怖的报复,这是一种赌博,就算明白战败的后果,也不免让锁奴感到头皮发麻,那已不是成千上万人的死去,而是这支辽西鲜卑彻底退出草原的后果。

    无数人的生死全系在这场战争上了。

    “在想昨日那个汉人?”鲜卑语在锁奴附近响起,转过头,轲比能正骑马走在营地,望过来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不用想着与公孙止谈了……我鲜卑自檀石槐大单于统合众部打败汉人,方才有今日之局面,荣誉岂能随意让汉人践踏。”

    锁奴皱了皱眉,看向对方:“若是败了呢……单于不考虑我们鲜卑百姓的死活?”

    “败了,我鲜卑还有活人?失去骄傲的鲜卑,与死有什么区别?”轲比能骑在马上,脊梁挺拔,他身后集结的草原勇士已经准备好了,一夹马腹:“跟上!”

    重新拼凑的一万七千骑,浩浩荡荡扑了出来,这次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他要与公孙止堂堂正正的决战。

    ……

    “战争励言什么的,我没有太多要讲给他们听……”公孙止骑着黑色大马,在一处草丘上望着远方,对身侧的中年文士说话:“……但当兵吃粮,就有守卫国土之责,一个民族的延续,首先就要排除外来的侵略。”

    他目光严肃下来,望着天际卷来的黑线,声音平平淡淡的持续:“……排除这些侵略,一味防守只会让人感到软弱、懈怠,自秦皇汉武以后,谁人打到草原上让这些蛮人知道汉人曾经的勇武,而不是躲在厚实的城墙后方苟延残喘?!”

    “……这次!我将让草原再识汉旗——”

    语气斩钉截铁。

    金光洒出云间,马蹄翻滚溅起草绿,浩大的草原上奔行的战马拉开数里,一路朝北方碾压过去,明媚的天色里,秋风带着隐隐的肃杀扑在人的面孔上。

    九月七日这天,两军在这片草原上相遇。

    公孙止缓缓拔出弯刀,金色映着刀身流转的一刻,他挥下:“——杀!”

    狼喉与号角同时吹响。

    灿烂的天空下,一南一北犹如海潮汹涌推进的骑兵,苍鹰的视角下,那是密密麻麻延绵数里的巨浪,马蹄翻腾疾驰卷起的震动几乎要有推平山岳的威势。

    轰轰轰——

    战马疯狂的迈动铁蹄,鲜卑骑兵、匈奴骑兵几乎同时挽起了弓弦,箭矢密密麻麻的升上天空,空气里全是嗡嗡嗡的声响,下一刻,矢如暴雨急骤,覆盖而下,钉在人的身上,战马的身上,泥土里,两边冲锋的队列泛起大量的血花,战马发出悲鸣中箭坠地,人在马蹄下翻滚。

    大地仿佛都要撕裂的一瞬间,双方的阵列陡然出现变化,后方的阎柔打出旗语,牵招带人将冲锋的黑山骑缓下速度,前面一字排开的匈奴、黑山骑打开缺口,然后迅速朝随着后方的速度缓了下来,缺口中身披重甲的铁骑,保持高速冲锋迎面撞了过去,铁链在下一刻,哗的绷紧——

    “重骑兵——”轲比能拉过马头,皱起眉头,两年前的记忆陡然浮在眼前。

    说出话语的下一秒,远方,第一声战马嘶鸣响起,铁链哗的晃动勒在迎面而来的马匹颈脖上,人仰马翻的摔倒在地上,背上的鲜卑骑兵抛了出去,更多的鲜卑骑兵呼喝着撞过来,无数的长矛刺在奔行的铁甲上擦起火花,随后一道道冲锋的身影接连被刮倒在地,人撞在铁枪上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