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后,苏展暂时寻了一个无人居住破烂土房,积雪压塌了房檐,房中屋顶破出一个大洞,雪从上方落下来,堆积在一堆碎木瓦片上厚厚一层,根本不能住人。

    “你们先在这里待着,我去见见其他人,去取些钱财周转。”

    然而,见了平日围着他转的几家,俱都不让其进门,门房带话出来:“我家主人不在,过几日再来吧。”“……家中不待作乱之人,去去赶紧走——”

    更直接的,丢了一些东西出来,洒在苏展脚边,关上门的后面,声音传出:“这里有点……拿去吃吧,好歹把年过了……”

    落魄的身影看着那些食物,犹豫了片刻,俯身捡起,陡然门隙后面传来哄笑,苏展咬牙起身蹒跚的往回走,手中拿着几张冰冷发硬的饼子摇摇晃晃,蓬松的头发下,双唇微微发抖,泛起苍白。

    “……呵呵,皆是势利之人。”

    “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往日掏心掏肺,今日我才是看清楚……当初真是瞎了眼。”

    摇晃的身影呢喃发笑,漫无目的的走在雪中,目光中他看向山坡的一颗歪脖树,走了过去,走近前,他才发现自己穷的尽然连上吊的腰带都没有了,陡然靠在树躯上。

    雪簌簌的落下来,掉在肩头。

    “呜呜……啊……哇啊啊……”

    蹲在雪地上,苏展哽咽嘶哑的哭叫,握着饼子的手不断的在地上拍打,破碎的饼屑四溅开,手搓着乱糟糟的头发,撕心裂肺的痛哭出声。

    道路尽头,一辆马车驶过白皑皑的天地,划出车轮轨迹到山坡这边缓缓停下,车撵上有人出来,望着树下痛哭流涕的身影:“想不到上谷郡的苏财主,也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连上吊的腰带都没有。”

    下了马车的身影正是李儒,他踩着积雪在侍卫拱卫下走上去,那边,痛哭埋头的苏展赶紧停下哭声,抬起视线:“还不是拜你们所赐。”

    “苏财主说的就未免有些过了。”李儒在他面前蹲下,也不多客套,竖起手指:“给你两条路,我将家业还给你,让你继续做上谷郡的大豪,不过你也看到了,平日围着你转的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嘴脸,人世险恶啊,你该比谁都懂的。第二条路,你就这样过,过到你全家都饿死的那天。”

    “世上哪有那般好的事,说条件吧。”

    李儒拍拍他头,站起转身:“条件不用谈,只需要知道上谷郡只能有一个声音,而且苏财主要做的就是维护这个人,那些你曾经底下的小门小户,看严实一些,捣乱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是要我狗咬狗?”苏展抬起头,错愕中,惊恐的望着离开的背影,“你真是个小人——”

    “苏财主说的贴切,还真是让你们狗咬狗。”

    话语顿了顿,那边脚步停下,李儒侧过脸来,眯起眼睛:“做错了事,就要担着。我就是一个例子,所以这辈子就只能做这样的小人,不过你可要当心连小人都没得做。”

    苏展捏着雪,拳头发抖,随后……松开,他朝背影陡然跪下来,低沉着声音,艰难的开口。

    “是!”

    白雪皑皑,铺满天地,画面在这一刻定格了。

    ……

    沮阳公孙府邸中,巨大的铜鼎在大厅中燃起熊熊火焰,觥筹交错的宴席,公孙止举着杯盏望着挂着的羊皮地图。

    一把匕首,猛扎在位于太行山脉右侧一座城池——上党郡。

    来年开春,大战不会有,但这是下一步战略上重要的一块,分割冀并两州的一步棋,甚至还是连通中原的一条路径,这样的肥肉没有理由不去啃的。

    转身,坐下来,撑着长案,目光扫过在座的将领:“众位弟兄,等拿下代郡和云中,顺便也把这上党也拿了吧!”

    言语平淡,却隐隐露出噬人的凶戾。

    第二百零八章 厉兵秣马,狼王聚野

    匕首扎在写有上党字样的地图上。

    豪迈凶戾的言语扫过吵吵嚷嚷的正厅时,高升撕过羊腿,蹲在几案后:“首领,还说没什么大仗要打,代郡、定壤、云中三郡可不小,等打完了,又快到冬天了,到时候大公子都会学走路了。”也有人开口:“辽东鲜卑、乌桓要敲打,咱们人手不够!”众人议论中,放下空碗的阎柔点头:“辽东鲜卑、乌桓不比当初轲比能部,那里山地多过草原,真要敲打对方,明年一年的时间也不够用,何况上谷郡初定,要等到秋收后,方才能撑得起步卒长途跋涉开战。”

    在座头领如高升、华雄等十多人都是跟随公孙止从一两百人打过来的,不说身经百战,也有大小数十战,往日里有跟着蔡琰学了汉字,听过徐荣讲解过书中兵法,对于行军打仗终归有了见解。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了明年许多迫在眉睫的事情,如居庸、雁门两座关隘的修建,也在势在必行的任务,辽东鲜卑、乌桓要敲打,代郡、定壤、云中要链接起来,如今又要加上远在太行南面山脉的上党郡,委实让在座众将有些头大。

    但最终他们还是望着首位上的公孙止,已有了孩子的公孙止比从前更具气势,性子也从早年的歇斯底里的好杀中,沉淀下来,这种凶戾沉积在了骨子里,他露出牙齿笑了一下,将空碗随手扔在长案:“怎么,有了窝,你们就怕了?当初草原上一两百人就敢跟步度根较劲,后来被轲比能从草原撵到冀州也没见你们犹豫,有了一点家当,是不是就觉得血不该再流了?”

    满是老茧的双手五指摊开朝向下方,“这双手从未停止过握刀!”随即,嘭的一声按在长案上,身子前倾,“……这就是个笑话!”

    身姿直起来,站在石阶上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大山立在众人面前,声音雄浑:“我要你们记住,该是奔跑凶野的狼群,就不该像家犬一般摇尾乞怜靠人施舍,无论何时何地,只有手中刀枪、麾下的士卒才是大家安稳的根源。”

    众将肃穆中,公孙止闭上眼睛:“记住,安逸久了,脊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弯下来了。”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后,又陷入可怕的沉默里。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在座各位会走到白发苍苍,也有半途罹难,可你们想看更远的北方和西方景色是什么样吗?想……”某一刻,公孙止睁开眼睛,充满精气狼烟:“……想扬鞭南下狩猎吗?”

    “想!”

    下方众将齐齐起身拱手抱拳,席位中,牵招大步走出,他如今才二十出头,已是一支黑山骑的大头领,这是在冀州袁绍麾下时从未有过的殊荣和信任,此时,一脸恭顺的拜见上方身影,“首领,明年战事急迫,但首领还是坐镇上谷郡,让弟兄们心安,上次那一战,招如今还心有余悸。”

    “一头狼王是不能休息的……”公孙止拔出地图上那把匕首,坐回虎皮大椅上,“……一旦休息了,我也会懒惰下来,代表打不动了,离死也不远了,我们起于微末,不能长久躲在温暖的房里,不然很快就变成了狗……牵招,之前那句话往后就不要再说出来。”

    “是!”

    “众位心中担忧的,我心里亦是清楚,厉兵秣马自然重要,但有些事势在必行啊,代郡、定壤、云中这三郡长滞留北疆草原,如今中原混乱,已是无暇顾问,大多都是自给自足,拿下他们,并不一定需要兵锋直抵,巧舌有时候也是锋利的武器……人生很短的,但是地却这么广阔,光是北面就这么大了,你们看看在我们的下方还有更大的南边……”

    下方,牵招皱着眉:“首领的意思?”

    “定壤等郡不过地图上钉着的死物,随手就可取。雁门关、居庸关派由徐荣、单经二人护卫建造,至于辽东那边,不是有一个叫公孙王的番邦人招摇撞骗蛊惑右北平百姓过去投奔?让潘凤独领一军去试试这家伙的水准。”

    牵招连忙捅了捅旁边正大口吃肉的身影,后者满口油腻的站出来,有些迷糊的擦嘴:“还有我的事啊……”随即醒悟过来,连忙拱手:“放心吧首领,一切就看老潘的,定将那什么王的脑袋给你取过当夜壶。”

    说完,又傻笑两声方才雄赳赳的端直坐下来,头不歪,眼不斜的低下声音:“老牵,那什么王厉不厉害?比华雄如何……我心头有些没底……”

    这边窃窃私语交谈,上方公孙止的声音继续在说:“周围事情安排已毕,上党郡那边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至于辽东那边潘凤试着去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