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延绵开去,军都山林荫轻抚在风里,鹰唳自山巅传来。

    茂密枝繁的林隙下,斑斑驳驳间,名为“玉狮子”的战马奔驰而过,白色甲胄的身影挽弓,射入林间,有呯的一声响起,箭矢断成两段洒落地上,人影借着树木仓惶飞奔躲避身后的骑士,某一刻,树林里有持着一柄长刀的身形狂奔,跨步、跃起对着仓惶奔逃的人凶戾的斩下——

    ……

    营帐内,刀枪剑戟肃杀持续。

    “上党郡已下,于毒留在那边担任太守,看守太行山。雁门关修筑有徐荣,他是沙场宿将,高干与他相比还差的远,所以这一路不用放在心上,居庸那里,听说是一个刘孚的袁将在滋扰?你们知道他本事如何?”

    话语落下后,他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右侧的李儒身上,看着对方神色,后者起身拱手:“回主公,那人是袁绍妻弟,虽说袭扰居庸的敌人看上去多,但大多都是幽州降卒,军心不稳,据甄家送来的消息,那刘孚不过攀拉关系之徒,能力平庸。”

    公孙止看了看膝盖前方长案上的布绢皱了皱眉,随后取过匕首将划去了某个人的名字:“借刀杀人……袁绍在抓紧时间休养生息,却让这么一个人来滋扰,看来是打算把他送来让我杀的。这一路暂且不管。”

    匕首丢开,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手指敲在扶手上:“……剩下的就好办了,潘凤那里必然要救,代郡、云中要打下来,这是战略不能更改。”

    “众将听令!”

    一道道身影自席位上轰的站起,目光望着最中间首位的身影,齐声拱手:“在。”

    “华雄、高升为一路,掠代郡;公孙越、邹丹为第二路拔定壤;牵招为第三路,取云中,另将张杨带上,他是云中人,熟悉那边地势,能平和收复最好不过。其余各将随我去辽东,先将潘凤、曹昂救下,折道南下渔阳从后面突袭袁军!”

    ……

    呯——

    金铁交击的巨响,惊人的火花与铁屑四溅开。

    “你跑不了——”

    被劈过一刀的身影在落叶上飞滚出去,随后,起身“啊!”的一声朝山下立有袁字大旗的营寨疾奔,然而后方落叶在马蹄溅起来,闪烁银芒的枪尖在林隙里斑驳的划过轨迹,林野将尽,视线开阔的一瞬。

    枪身探出,带起凤鸣。

    前方狂奔的袁军斥候转身横刀向后猛斩,疾驰的骑士逼近,高举的双臂还未来得及挥下,枪头刺穿了身体,探出后脊,战马冲过了尸体,枪杆一甩,马蹄停在林子外面凸起的岩石上的同时,袁军斥候的尸体被巨力甩出,嘭的一声,砸在树杆上,震的落叶簌簌的往下掉。

    断石上驻马的身影目光直直注视下方旌旗猎猎,密密麻麻人影在走动的巨大营地,身后,夏侯兰拖着长刀迅速靠近,看了一眼远方山脚下的军营,扭头望向旁边的骑士。

    “他们是一支军队,你杀不了刘孚……”

    灿烂的天光里,赵云咧开嘴角,冷漠的眸子扫过对方的脸:“……像狼一样等待机会。”

    ……

    公孙止满意众人的态度,点了点头:“你们想必也知道朝廷的认命下来了,回城的途中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是上表里的两郡太守、破虏将军这样的官职,反而给予一个幽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的任命,因为长安里有人想要我的命,领了幽州刺史的位置,袁绍就不会放过我,所以诸位,接下来的数年里,我们必须在某一方面要比袁绍强,而这方面……压服辽东鲜卑和乌桓,让他们限制战马送出给冀州……而后才是我们用自己的优势去击对方的短处。”

    匕首自手中呯的将那张布绢钉在长案。

    公孙止站起来,他目光闪出嗜血,张开双臂:“我们是什么——”

    “狼群!”

    十多道声音齐吼,大帐为之震动。

    站在首位上的“白狼”舔舐着猩红的双唇,嗓音浑厚嘶哑:“出征——”

    这一天,军营躁动,响起延绵的狼嗥,碧蓝的天空,云卷过人的视线。

    第二百二十章 责任

    “出发之前,有一点我要提醒诸位,若是你们没有典韦华雄那般武艺,就给我缩在后面好好指挥打仗,别学潘无双那厮,功利心切,把自己丢到哪儿都不知道,出发后,攻略云中、代郡、定壤的三路记好,城要拿下来,人也要完整的回来,别出了事,又让我来救。还有……那边的也是汉人,能说服劝降就不要硬打,如是对方脖子太硬,就给我让他们明白……”

    “……没有刀砍不断的。”

    这一天,由一万多人的幽燕老兵扩编的三万士卒算上牵招那一支黑山骑共三万两千五百人,再加上民夫、工匠、医匠共近六万人,大大小小驮载辎重的辕车就有两百多辆,在官道上吱嘎吱嘎的响着前进,蜿蜒出数十里,灿烂的天光下,无穷无尽……

    下达出征命令之后,众将俱领命离开,公孙止手指轻轻敲在扶手上,目光停留着长案上那张布帛,上面记载的字迹内容有许多,然而此刻最让他心里有些顾虑的是那条加封为幽州刺史的话,这该是任红昌或者河东卫家在朝廷里的人在背后添了一把火,加封不如说是想要把公孙止架在火上灼烤。

    事实上,公孙止并非感到担忧,而是出于谨慎的态度,幽州大部分城池官员还是大族对公孙这个姓已经开始反感,从公孙瓒杀刘虞强行拿了幽州后,并未笼络过当地的世家不说,一年中大量的向豪族征收粮草,已经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再到后来上谷郡商会的事情也未让北地的世家大族占到便宜,心里自然是怀恨的,而另一方面,不管他同不同意这项任命,袁绍实际控制着幽州大部分土地,却变得名不正言不顺,出于将来的统治地位,公孙止必然是他首要除去的障碍。

    这一纸任命,无论是任红昌还是河东卫家的人,或二者合谋的,它都已经起到了一定作用。

    “……有个受别人控制的傀儡皇帝在头上,真他娘的不好做事。”公孙止将布绢揉成团扔进旁边青铜架上的火盆里,便是起身离开营帐,去往校场,休整半日后,不久就要开拔辽东。

    帐外,李儒、东方胜倒也未急着离开,出来后与公孙止一起在军营道路上,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派去长安的韩龙已经与西凉军里的熟人接上头了,时间上算,差不多已经入宫,真要谋刺陛下还需要静待一些时日,不过目前来看,长安宫里的那位美人儿是对主公恨之入骨,韩龙临行前,儒让他连带这个女子一起杀了,省得一个女子上蹿下跳,在背后使坏。”李儒跟在高大的背影后面,将声音放的很低。

    公孙止停了一下脚步,笑着抚抚绝影的鬃毛,侧过脸:“……那就一起都杀了吧。”俩人仿佛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片刻后,他牵过缰绳闲聊着走出辕门,外面马车已在那里等候,东方胜望着城廓:“首领不打算回去看看夫人和大公子吗?”

    “不看了,只会徒让人不舍。”公孙止也望着城池,双眸里已没有刚才的凶戾,他拍拍酸儒的后背将他送上车撵:“以前我们只需要填饱几百人的肚子,顺道保护一下边境上的百姓,可如今几十万的人跟着我们吃饭,手里有数万的人在跟着卖命……”

    他跳上去坐在车撵边上,看着微微倾斜的太阳,随后闭上眼:“……终于有些明白初次见张燕时他说的话了,跟着吃饭的人越多,肩上的担子就越沉,他们为我打仗,我总不能躲在温柔乡里不出来,那结果只会是身死命陨。我不够聪明,也没有多么显赫的家世,只是一个马贼,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自己狠,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能停下……毕竟……”

    柔和的光自云隙照过来,停留在脸上,驱走狰狞,“……称霸一方,不是说说而已。”

    李儒沉默的站在他身后,拱起宽袖,将身子躬下来。东方胜望着日头,陡然笑出声:“其实,区区更怀念当初白狼原的日子,虽然艰辛了一点,但大家都没有这般烦恼,纵马逍遥,杀杀胡人,抢抢他们牛羊,这日子过的也会很惬意啊,可惜回不去了。”

    “嗯,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往后的路会更好,说不定你这个酸儒也能封侯的,到时候风光体面的回老家,羡慕死你家那两位兄长,让他们狗眼看人低。”

    东方胜苍白的脸上,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看了看天色后,说道:“首领还是回营吧,区区就和文优兄一起先行回城,衙门里还有一些政务尚未处理。”

    “去吧,去吧,我骑这匹宝马绕军营溜一圈。”公孙止跳下车撵,走出几步回头叫住快要进车厢的独臂身影:“回去后别告诉夫人我回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