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洪波掠地(一)

    易县城墙上,满天星辰犹如长河延伸天际,文丑着铠甲持兵刃立在墙垛后面,看着星河下的南方,不时会咳嗽几声,身后脚步声走近,副将拿过披风给他披上。文丑紧了紧领子,皱着眉头,心中是不平静的。

    “多年前我第一次听到公孙止扬威塞外,在步度根的帐篷里把他斩杀,心中有些钦佩,后来他跑到冀州来搅动风云,那时主公刚坐领冀州,根基未稳才让他得意逃脱,那时我就在想如果公孙止落到我手上,会不会杀他……可惜啊……现在十个文丑也拿不下他了。”

    副将站在后面看着仰望星空下景色的将军:“……主公那边,将军恐怕不好交代,卑职刚刚接到消息,公孙止确实往南面邺城去了,不曾在我们四周设伏,极有可能会攻打主公后背。”

    “嗯。”文丑轻轻地点头,微微侧过脸来:“南边该是要打大仗了,主公二十万大军岂是他们数万人能撼动?掺合进去,是难有幸理……也罢,传令下去,易县我们也不守了,公孙止能做出疯狂事,那我也奉陪,他想打主公后方,本将就做黄雀。”

    披风招展,翻飞在风里,魁梧的身躯转过来,大步朝城下而去,声音随风飘远:“传我将令,集合士卒,今夜就南下,各部不得耽误,违令着斩!”

    城中残存不足万人的兵马躁动起来,与此同时,距离易县上百里之外的南方,丘陵间、原野上,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近两万人,速度飞快的黑夜里奔行,朝南方延伸而去。

    邺城以北五十多里,战事的影响尚未严重,两条河流交织形成的平原上,草木茂盛,村落也颇为密集,整个夜色都处于静谧安详的状态,偶尔村中有犬吠传出,有人起夜走出房门去往茅厕。

    脚下的泥土传来微微的震动,赶紧提着裤子出来,朝篱笆外面望去,黑色里隐隐火光形成一条火龙游走而过,隆隆的马蹄声从火光里震响大地。

    男子揉了揉迷糊的眼眶,陡然清醒,便是看到自家篱笆门口几名骑士持着火把过来,黑色的皮甲,背负长短两把弓,腰间一柄弯刀,相貌粗犷凶狠——几人见到男子呆呆的站在屋檐下,勒马停住,随后走了进来左右看看,在院里的水缸里将水袋灌满水。

    院中的动静惊醒了屋中的人,一名小女孩脸蛋还有些脏兮兮的走出来,陡然看到院里的陌生人,怯生生的躲到男子的身后。打水的几人中,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雕琢好看的玉佩,递给那女孩,小身影不敢接,那男人警惕的看着他,也不动。

    “拿着。”那骑士蛮横的将玉佩塞到男人手里,他身后三名同伴口中说了什么话,其中有人大声笑了出来,前面塞玉佩的男人转身走回去,在每人胸口上捶了一拳,这才出院翻身上马,与同伴说笑着离去,汇入浩荡的火龙之中。

    男人搂着女儿呆呆的看着手中精美的玉佩,然后又掐了一下脸,感觉不是在做梦后,赶紧抱起女儿跑到篱笆后面,火把光蜿蜒前行,原本给他玉佩的几名骑士已经看不见了,稍近的视野里,全是人的、战马的影子在走,偶尔有人从火光里转过头来看他们父女一眼,又继续沉默的前进。

    人说话的声音、马蹄走动的踏踏声,抱着孩子的男人怔怔的望着从眼前穿过去的一小撮人影,在他不远甚至更远一点的地方,脚步声更加密集,人的声音也隐约在黑夜里响起,不断的汇报、呼喊,纠正队形和速度。

    “走快点!后队加把劲!!”

    “快快快,再慢点,曹操就被袁绍给打垮了!!”

    踏踏踏踏踏……

    降临草叶的露珠颤落下来,脚步、马蹄奔涌过大地,这个盛夏里,关系到整个北方局势的一仗已经在黄河两岸拉开,而处于整个战争节奏边缘的北地军队,正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这十几天中,一路轻装简行绕开大城重镇,沿着太行山脚下,迅雷般直窜前方。

    哨探狼骑频繁的朝更远的方向奔行,每隔五里不管有无消息,都要传回一道讯息,密集程度牢牢与行军的前队保持紧密的一条线,凌晨之前,白色狼旗延绵而过这片平原,一队队的士兵跨过南面河流之后,便是进入邺城地界,做出短暂的休整。

    公孙止勒停战马,望着南面可能存在的邺城轮廓,目光沉寂在黑色里,显得格外明亮,脑中想起什么来时,抬手发出命令。

    “让骑兵下马,抓紧时间休息,后队还没过河的派人去催催曹昂……”传令兵走后,他翻下马背,将缰绳交给旁边的近卫,便就地坐了下来,听着后方缓缓流淌的水声,开口道:“……眼下曹操该是退出延津、白马了,袁绍二十万军队碾过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谁也没胆量直接去接下来。”

    典韦盘腿在靠后一点位置坐下,双戟插在地上,恶下声音:“杀一个算一个,二十万人可唬不到我老典,大不了人死鸟朝天。”

    “温侯觉得呢?”公孙止挥了挥马鞭扫过草皮,目光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威猛身形,“若是二十万人在对面,温侯觉得如何应付?会胆怯吗?”

    吕布从李恪腰间扯过酒囊灌了一口,“公孙都督见过某家可曾惧怕过何人?”他将酒囊还给李恪,持戟立在那里:“此等战力不对等之下,要么像野狗见到猛虎远遁,要么就直冲本阵,二十万人怎么杀?只要把袁绍打的心惊胆战,后面的事,二十万人还有何作为!”

    东方渐渐泛起了丝丝亮光,视野间渐渐开朗起来,邺城的轮廓也在铅青色里若隐若现,话语传来时,公孙止点点头,站起身:“温侯说的不错,袁绍人多看起来确实能吓唬到不少人,冀州除了与我父打过一仗,其他时候也都是小打小闹,真正能打的其实也就比我们多那么一些,至于其他兵马……”

    披风一掀,翻身上马勒过缰绳,目光呈出了凶戾。

    “……我公孙止的军队,从来就不是顺风顺水的打过来,二十万人,我也要吃下!”他低声说了一句,周围成千上万的人影从大地上起来,朝这边汇聚,不知不觉间,他身边这些骑兵已经是天下间最强的了。

    邺城以南,一百六十多里之外,眼下整个天下最多的军队犹如海潮般轰然朝对面席卷而去,城寨犹如礁石屹立海浪之中,屹立不倒——

    第四百六十章 洪波掠地(二)

    展翅翱翔的苍鹰飞过云层发出啼鸣,日光倾泻而下,森寒的箭头映着这抹天光抛飞而去,呯的钉在盾牌上,持盾的士兵晃了晃,踩过脚后一具尸体,咬牙发出“啊!”的怒吼,再次上前抵住刺来的长枪,高耸土夯上,呐喊的袁兵攀爬冲上,然后扑倒顺着其他尸体滑落下去。

    燃烧的箭矢钉在木栏、土夯、尸体上延烧,黑烟卷过天空,接连数里的土城一段接着一段的陷入攻防的厮杀当中。

    李典手臂裹着绷带,肩膀上的肩甲还插着一支断箭,他持着铁枪捅下一名攀爬上来的敌人,脚步不停往下一个防守的节点挪动过去,血水混杂着汗渍形容暗红的污垢,大口喘着粗气,猩红的鲜血渗透了绷带正淌下来。

    “……那边谁负责的,人呢?叫那边都尉立刻带人补上去,若有让袁兵站上来,我先砍了他脑袋——”

    手臂的刀伤迸裂,鲜血染红了半支胳膊,他大吼声中,身形微微摇晃,周围亲卫、士兵赶紧过来给他止血更换绷带,耀眼的天光中,厮杀声犹如滚油溅水般沸腾传来,密密麻麻的身影汹涌的攀爬土墙。

    “敌人上来了……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随我杀回去!”重新缠好伤口,李典推开一名士兵,拾起地上的铁枪,有人上来劝:“将军,你伤口流了太多血,支撑不了的。”

    手臂猛的一把揪过说话的身影,李典瞪着他,话语用力一字一顿挤出喉咙:“我说了立即回去守住!”

    他这样说着。

    箭矢飞蝗交错过天空,落下来,一道黑影擦过前方盾兵的盾牌,朝这边飞了过来,那名被揪住的士兵被放开,正要说话,张开的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呆滞,鲜血正从皮盔下流了出来,飞来的箭矢钉在他脑侧,尸体便是在李典视线里缓缓向后倒了下去。

    “啊啊!!”

    双眸瞬间布满血丝,李典抬起铁枪看着尸体陡然发出一声怒吼,跨步转身照着墙垛边沿扑了过去,一枪刺进站上来的袁卒胸口,推着对方朝后面不断退出数步,双臂发力一挑,惨叫的身影掉了下去。

    “啊——”怒吼再起,枪杆横挥,两名刚刚爬上探出半个身子的袁卒被扫了下去,摔在木梯上将几名攀爬的同袍一起砸去地面。然而无数的脚步跨过摔下来的尸体,四周影影绰绰的人潮还在不断的蔓延上来。

    风带着黑烟弥漫天空,天云漫卷,土城之中,帅旗高台上,这位从别人资助起家到控制皇帝,掌握三州之地的枭雄,沉寂的握拳压在膝盖上,阖着眼海浪般的厮杀声嗡嗡嗡嗡……的在他耳边不断的碰撞,官渡已是许都最后的屏障,若是被突破,对面二十万兵马将长驱直入了。

    “仲康,把我亲卫一起带上城墙。”他睁开眼睛,对身边彪肥的大胖子轻声说道,“我与众将士一起共生死。”

    一脸兴奋的大胖子扛起虎头大刀带着虎卫营两千余人朝最近的一段城墙狂奔而去。天光蔓延下来,箭矢呼啸的声音在半空戛然而止,断成两截落在城墙上,张辽放下钩镰刀,目光望向外面观察着战局,一架架木梯还在往这边靠来,冀州弩手、弓手混在步卒中挽弓射箭,掩护蹬墙的一道道身形。

    有人扑上来,刀锋唰的横斩,鲜血、尸体倾洒坠倒的一瞬,他一把拉开弓手,一支箭矢从中间飞了过去,那士兵还未来得及道谢,就被张辽推开:“休要多说废话,速去那边防守。”

    在晌午过后,冀州军的攻势越发加大了,海潮般的冲刷这座夯土垒实的土城,对着这面结实简易的城墙疯狂的攻击,好在曹操麾下兵将都经历过大小各种阵仗,数万人虽少,可占大部分是经验丰富的老兵,面对如此庞大猛烈攻击的攻势,整只军队的意志还未出现崩断的迹象。

    延绵开的城墙外,冀州士兵还在涌过来,犹如疯狂的蚁群嘶声呐喊的攀爬云梯而上,此时个人的勇武面对这种海潮般的攻势,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张辽挥刀左右横劈将爬上来的身形砍落下去,鲜血溅在脸上,整张面容几乎难以看全,身旁数名士兵抬来滚热、难闻的金汁抽倒下去,一整条云梯上的士兵惨叫着摔落下去,烫的满地打滚。

    “张将军……张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