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止望着渐渐远去的乌桓军队,偏头朝身旁的李恪、典韦低声说了一句,策马朝东面二十里外的北地军营飞奔,身后的近卫狼骑安静的转向随着背影狂奔起来。随着马蹄急骤犹如鼓点般敲击在地面,城池三门外的军营已经变得喧嚣,大量的驮马拉着辕车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去往城池,营中工匠在烧火的炉旁,不停敲打、修补兵器甲胄,肌肉虬结的上身布满了汗渍。

    巡逻的士兵走过巨大的营盘,听到外面疾驰的马蹄声,偶尔停下来转头望去,五百骑兵冲入辕门,沿途设防的关卡被士兵一一抬开,让出一条过道,最中间的帅帐前,十多名军中大将屹立等候在那里,黑色大马奔行逼近,在距离二十步驻足停下,公孙止下马,随手将马鞭扔给过来牵马的士卒,大步迎上等候的李儒,“准备的怎样了?”

    “只等主公下令。”

    李儒在后方回话的时候,大步过去的公孙止抬手也朝那边着金锁兽面吞头甲的吕布拱了拱手:“温侯,请!”

    后者同样点头拱手,守卫帅帐的侍卫轰的一声拄响枪柄,挺直了脊梁,周围屹立等候的将领随后跟着俩人一起走入帅帐之中。

    火盆在木架上点燃,火光照着走动的身影,坐到斑斓虎皮大椅上,抬手虚按,鱼贯而入的众将便是分开两侧,落座下来,亦如往日嬉闹的潘凤也都面目肃杀,挺直背脊,端坐直视前方。

    “乌桓骑兵已经出发西去,不久就会和鲜卑、南匈奴的另外一万骑合兵展开扫荡,或许你们当中还有人心里疑惑,放着他们三万骑兵不用,为何要我汉人亲自动手?”

    众将当中,文丑、焦触、张南三人抬了抬头,互相看了看,随后便听到公孙止的声音继续传来。

    “汉人兄弟之间争斗,不许外族人插手就是我公孙止的底线,就如冀州那场战斗,几乎将家底拼光,都未让乌桓、鲜卑人过来,有些人肯定心里笑我愚昧……但底线就是底线,没什么好说的。”

    他目光冰冷,与家中又是不一样的状态。

    “……去年囤粮,以备足三军开拔的条件,幽州、并州就嘴前,必然是要吃下,想许都那边,曹操也快要有动作了,他没有粮食的后顾之忧,中原地势坦荡,行军速度相对我们更加方便,所以时间上,我们拖不起,必须抢在他前面先动手拿下幽、并两州,才有机会与他对峙,若是三月回暖再出兵,一切都晚了。”

    牵招唰的一下起身拱手:“首领,你就只管下令吧。”

    公孙止挥手让他坐下,“此次攻城拔寨为主,幽燕步卒为主力,由邹丹、公孙越带领,白狼骑、黑山骑为左右翼,潘凤组建的新军为后军,以昌平为本营先下安乐,再袭狐奴,兵逼渔阳郡。”

    “是!”

    众人之中,赵云、阎柔、牵招、邹丹、以及五十出头的公孙越起身拱手。潘凤拍响胸脯:“首领放心,老潘绝对给你拿几座城回来!”

    大椅上,公孙止命令还在下达:“去信雁门郡,西凉军徐荣、郭汜南下攻克各城,威逼太原。”他目光随后落在侧旁首位那威猛的身形上,“温侯,在并州威望无人可及,此一路便是拜托了。”

    吕布看着他,点了点头:“……当然。”

    其余人俱都有表态,但军队数目有限,支撑的粮草只够五万人的行军,自然不能全部遣派去两州,公孙止安抚他们一阵后,看向李儒:“另外,开拔之前派人先去辽东,知会公孙康,让他派兵攻取右北平。”

    手指轻轻点在扶手上,双唇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嗓音低沉:“……不过,若是他敢将城池据为己有,就告诉他,回家准备棺材吧。”

    话语落下,战前的军议暂时结束了,公孙止走出帅帐时,军营之中已经敲响了战鼓,金色的天光照下来,营盘之中,无数帐篷掀开了帘子,士卒穿戴甲胄,挎上了兵器。战马奔驰冲出了辕门,背负宽剑的骑都尉苏仁扯开嗓子大吼:“集合!!”

    密集的鼓点还在持续,远去城池,四门城楼上,有人飞奔传递命令,硕大的楼鼓在片刻之后也在跟着敲响。

    咚!

    咚咚——

    长街上,行人听到远来的鼓声纷纷驻足观望,随后前方引来惊呼,连忙退到两侧,大量的辕车长龙般从一众视线中过去。城西粮仓,收到命令的官吏骑马来到驻地,带着一队士兵将封存粮秣的库房轰的一下拉开。

    金灿灿的粟子、谷物哗哗的淌了出来,漫过脚背。

    “准备装车,运往军营——”

    人声嘶喊之中,战争的姿态已经打开。

    第五百三十三章 父与子

    将要作战的鼓声敲响后,平静繁忙的北地随着军队、粮草辎重的调集,气氛变得肃杀凝重。

    时间已至晌午,白云如絮,偶尔吹过长街的风还有些寒冷,冬雪化开后街道地砖变得湿滑,被夹杂泥土的脚步、车辕、马蹄踏过形成淤泥的脏乱。长街尽头,进城的骑兵分开过往的人群缓缓朝前而行,公孙止骑在马背上,走在两边的行人并没有因为听到出兵讯号,而显得神色匆匆。

    算上乌桓掳来的人口,往昔黑山的百姓,以及近几年的平和时期,上谷郡接近八十万人口,占半数的人基本都是战乱中出来的,出兵的消息对于他们来讲,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不过就算当中有不满公孙止这般穷兵黩武,但整个天下九州都是如此,何况战火并不燃到这里,再有怨言,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天上有雷声隐隐响起的时候,队伍已停在了公孙府邸前,常在待在后院的蹇硕此时较为意外的站在门口,连忙让人去牵战马,自己则快步迎向下马过来的狼王,跟在身后低声说道:“主人,曹将军今日早早就过来了,在前院议事的偏厅等候了许久,刚刚听到出兵的战鼓声,神色有些不安……”

    跨过门槛,白石雕琢的巨大屏风上,狼群捕猎的图案栩栩如生,庭院之中两旁树木也抽出了嫩绿,一路走入前院的公孙止听完宦官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便是带着李恪、典韦去往议事正厅那边,走进偏厅,坐在席间的曹昂连忙起身拱手。

    府里的侍女小步过来斟上酒水,李恪俩人人守在门外。首位这边,落座后,公孙止拿起爵喝了一口,“子脩真是好心情,能在我府上一坐就是三个时辰。”

    “心中彷徨,坐哪里都觉得时间过的很快。”曹昂已到了而立之年,成婚后育有一子,如今容貌上没有太大的变化,性情却是更加沉稳,他笑着拱供手:“当初昂仰慕都督塞外杀鲜卑、匈奴,偷偷跑出家里来到北地,一晃眼就过去七年,如今乌桓灭族,鲜卑、匈奴虽然还在,但也不过捆上锁链的犬……那时我父还不过一州之地,仰着袁绍鼻息过活,回头望去往日,这一晃过的真快啊……”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有着叹息的意味。公孙止捏着爵的铜身,盯着酒水哗哗的倒进去,片刻:“子脩突然说这番话,是想要回去?”

    “北地安家,但并非真的家。”曹昂盯着几案摇了摇头,又说道:“幽州、并州已是都督囊中之物,一旦拿下,再往后就是冀州、兖州……那就是与我父亲你死我活的局面,就算都督体恤,不让昂上战场,可为人子却袖手旁观,见父亲、亲人败亡而无动于衷,不合孝道?”

    “我就知你有此想法。”放下爵,公孙止起身,背负双手望着对面的窗棂,面上并未动怒,“……但我不会放你离开。”

    曹昂也站了起来:“……都督。”

    “天下争锋,杀谁都可以,可你曹昂与我北地众兄弟,与我交情可不是一日两日。”公孙止猛的一挥手,声音拔高:“……到了战场上,杀兄弟,我杀了!心也会痛——”

    外面,春雨沙沙沙的落在房顶。

    “当年,你族叔曹纯与我、高升、华雄还有酸儒,几百人纵横北地,我们杀进鲜卑王帐,就把步度根斩杀在他家门口……”公孙止目光盯着愣在那边的曹昂,说到往日的血勇、豪迈,又走出几步,“……可如今天下就这样了,尝过鲜血的狼,永远收不住嘴,人得荣华,谁不想再往高处走,你父亲与我都是一类,他想做汉臣,但还是走到迫不得已的位置上,杀你,我不忍,杀他,我也不忍,可真正挥出这刀,终究不是我们自己可以控制的,就算我公孙止不打这个仗,我把天下拱手让给你父亲……他安心睡的着吗?他部下那些人睡的着吗?”

    “但是都督与我父亲还是可以联手的。”

    “联手容易,我与曹操联手出兵平定天下,几乎都不是难事。只是打下来容易,可怎么分?我要整个北方,他要南方,可能吗?!”

    公孙止的声音蕴着怒气。

    片刻之后,他语气渐消,揽过曹昂往前走,停在窗棂前,“我与你父,说到底还是目标的问题,其实往后推,他年岁大了,要让位,儿孙若是守不住,我取过来,他没话说。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的方法。”

    他看向曹昂,一字一句:“……那就是你回去,等你父亲过世后,接下所有,先尊朝廷,再决天下。”

    雨声不见停息,沙沙的落在树梢、屋顶。曹昂沉默不语许久,这样的提议,包含的信息实在有些大,一时间难以将里面细节全部想通透,公孙止送他出门:“与你父亲之争,还早的很,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