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再小看他了。

    随着短暂的沉默,周围骑兵在休息中望了过来,曹纯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光,深吸了口气:“纯受都督恩惠,接到将令就是严守此地,无军令不撤。”

    夏侯渊跳下岩石:“那是报恩,而你现在是将军,要为所有跟在身边的士兵负责,打不赢就要往后撤。”

    “服从命令也是将军该做的。”

    曹纯没有理会他,朝附近的战马大步走了过去,翻身上马,捏紧刀柄望着翻滚的天云,“首领……纯会坚持的。”

    这是当初北地马贼一批老人常叫的称呼,现在这样叫的人已经不多了。

    天光延伸,白云如絮。

    汉西征军营地,奔马进出辕门,毛毡搭建的帐篷内,公孙止在案桌后方双手合十握起来,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帐帘,有人拿着近日统计的战报正读给他听。不久之后,荀谌起身拱手:“都督,该有反击了,不然士气都被磨平了,何况曹将军和夏侯将军那边难以久撑。”

    “情报上已经出现了二十一支大秦人军团,光是南北就多达九支,抛去拱卫中军,大秦人能动用的兵力至少有十支军团,按他们的编制,最少也有十万人,而我们只有六万可动,还是把亲卫营一起搬上去才够这个数,如果塞维鲁还有军队没有拿出来,奇兵就很难奏效。”

    近半月,来自三面战场的消息拼合起来,实在让公孙止感到惊叹的同时,也压力巨大,他前世听过关于罗马的事情,但大多数都来自影视上,并没有太过详细的研究,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的二十一个军团,而且其中不乏各个行省、附属国、同盟国的军队夹杂里面,充当辅助兵团……翻译团里甚至将他们列出了长串的名单:西班牙皮盾兵和骑兵、高卢轻步兵和骑兵、阿非利加行省提供的轻步兵和骑兵、克里特弓箭手和投石手、巴里阿里投石手,希腊地区的多罗彼人、阿开那尼亚人和挨托利亚人的轻装部队、伊利里亚骑兵、帖撒利人骑兵、努米底亚骑兵和轻步兵、色雷斯骑兵、日耳曼人骑兵,希腊、斯巴达人的军队……等等等等。

    公孙止甚至还发现,自己汉化匈奴、鲜卑、丁零、乌桓,让他们为自己作战,与罗马以公民权为诱饵,诱惑他国军队为其作战,何其相同,但同样的,压力也就极其巨大。

    安静了片刻,文士着急出声。

    “可曹将军他们现在快要合围了,安息人、大宛人自顾不暇,他们打顺风仗还行,这种时候,都督该保全我们自身实力!”

    对面,还在沉默。

    “都督!”

    “我说了再等——”公孙止嚯的一下站起来,撞动了案桌,杯盏、书卷从上面掉落下来,声音严厉了一瞬,随后吐口气,挥手:“下去吧,这是我与塞维鲁比耐性、比军队意志的时候。”

    荀谌叹口气被亲兵请离了这里,不久,又有人进来,巨汉站在帐口脸上有些不好看。

    “启禀主公,刚刚西面传来消息,曹纯领兵一支虎豹骑……”

    声音嗡嗡嗡的在公孙止耳边响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典韦背后刺进来的阳光,灿烂的金色里,随着说来的话语声,手指微微颤了颤,某一刻,捏紧起来,视线有些恍惚,仿佛看到的光芒都在扭曲,脑中深幽处,浮起了过去的一些画面。

    “……我乃为众人性命考虑,为将者当以兵卒先。”

    “大丈夫……死就死了!”

    “首领!”“回来了?”“过来一趟,等会儿还是要走。”

    ……

    斑驳的光芒印在眸子里,公孙止轻轻阖上眼睛,脑海里那位曾经修长白皙的青年微笑着单膝朝他跪下来:“纯,见公孙首领以及众兄弟骑战了得,起了效仿学习之心。”拱手一拜:“愿以师礼待之。”

    “子和……”

    大椅上,公孙止猛的睁开眼“……我去他娘的计划!”一脚将案桌蹬倒,墨砚、竹简哗的洒落一地,把对面的巨汉吓了一跳,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接过李恪递来的披风,一转,罩在身上,边走边系,“升狼烟,让远方的赵云、马超看到,另外通知黑山骑该动了,还有西凉军正面压入战场,潘凤的军队从西北方向杀过去,告诉他,不指望能突破封锁,至少给我拖住两支大秦军队!”

    极快的语速连续下达完各种作战的命令,脚步停在绝影前,他抬起头。

    “——该让这些大秦人看看,我大汉军队是怎么打仗了。”

    天云流转,变色。

    第六百四十二章 燃烧的大地

    延绵展开的临时军阵,快马飞奔冲上高处的旗帜下方,传令兵吹响了号角。

    呜——

    呜呜——

    军帐之中,案桌后面静坐的将领,轻轻擦拭过刀锋,映出浓眉短须的面容,下颔的短须都在号角声里微微颤抖起来,某一刻,刀锋归鞘,起身走出帐篷,温热的天光照在脸上,是汹涌澎湃的力量。

    他叫阎柔,很多年前只是南匈奴马棚里的奴隶,不过以前的那些过往已经不重要了,纵横睥睨的时间里,学会了冷静,学会了怎么去领导一支军队的,与另一名黑山骑统领牵招,成为一攻一守的双臂。

    可惜只有他一个人来。

    他视线展开,越过一顶顶帐篷,黑色的洪流牵着战马汇集过来,名叫苏仁的副将背负汉剑,提枪上马望着那边走来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声音拔高到极致。

    “列阵——”

    汇集而来的洪流摆开阵势,翻上马背,动作整齐划一,便是轰的声响在空气里回荡,黑色甲胄的骑兵目光坚定狂热,冰冷的长矛高高举起,然后尾端凶狠撞击在地面,溅起泥屑的瞬间,无数道声音高呼化作一道惊雷:“——杀!”

    阎柔披甲骑马缓缓走过来,在众人视线之中在前方勒停马蹄,神情肃穆而安静,视线里都是他所有的兄弟,以及象征荣誉的黑山骑旗帜。

    “……西征以来,我们一直在养精蓄锐,兵器从未沾染过一丝敌人的鲜血,并不是因为黑山骑弱,而是敌人还不配我们出手,今天首领的军令传达过来,诸位弟兄……”阎柔缓缓抬起手臂,“……现在值得我们厮杀的敌人出现了,你们能不能杀崩大秦人?!”

    “能!”五千骑兵,同时呐喊。

    “我也觉得我的兄弟们能!”

    阎柔曲指捏成拳头,狠狠一挥,踌躇满志。“——出发!”

    巨大的校场上,背负汉剑提枪的苏仁粗野凶戾的吼叫,铁枪自他手中在天空划过一道轨迹,指向西面时,密集的骑兵缓缓迈动马蹄开始转向,蹄音渐渐发出轰鸣,烟尘扬了起来,铁甲的铁片在起伏的跑动中碰撞。

    “大秦人,终于有机会和你们交手了,别让我失望。”阎柔骑在马背上,安静的望着黑色的洪流从眼前过去。

    携带具体信息的将令被快马带去各营,甚至更远,天空带着战争气息的号角吹响,持续的延伸,冲向不同的营地,而后相隔数里、十余里的军阵躁动起来,讯息被人接收,插着令旗的骑兵狂奔在各军之间。

    营帐,写着命令的字迹在布帛上被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