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小辈。”孙策看了一眼微微颤抖的羽箭,让舱内划桨的士卒加快了速度。

    时间稍稍往后挪一点,左右两侧的丁奉、凌统分出十余艘艨艟朝这边扑过来,而于禁、乐进的支援也在附近飞速航行,与对方并行时,两边展开激烈的对射,蒙在舱上的牛皮,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矢,就在凌统准备迂回避开时,那边传来一声:“我乃江东孙策……”的话语声,这道声音在他年纪尚小时,随父亲凌操参加过的官宴上,听过许多次,纵然那时候年龄小,但多少是熟悉的。

    “不要和他们纠缠!”

    “加快速度,朝那边敌首过去,快啊——”

    座下的艨艟迂回避开侧面撞来的敌船,凌统挥舞长枪将冷不丁飞来的箭矢打偏,眸子却是一直搜索那道声音的方向,片刻之后,他便是看到那边从一艘艨艟船尾跃起来,跳到另一艘船上的身影,当看清对方侧脸的瞬间,失口喊了出来:“真的是吴侯——”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朝身后的船只发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易旗!”

    ……

    陡然的变化,令整个江东船队中阵出现了巨大的间隙,原本纠缠厮杀的广陵亭水军寻到了突破口,朝里面穿插进去,而顶在正面的甘宁对于这突然的变化,感到目瞪口呆,凌统常与他结伴厮杀在战场上,就算俩人之间存在杀父之仇,但从未私下提及过,然而这一次,对方突然的易旗,令整个船队都要倾覆了。

    “凌公绩——”

    “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眸子充血嘶喊出声的时候,三十多艘广陵亭艨艟已杀入他第二阵列的船队之中,有火焰在船上燃了起来。

    第七百七十三章 尽帆(三)

    陡然发生易旗的事情,对还在作战的士兵来说是始料未及的。

    左翼凌统的楼船传来命令之后,并不是所有人立即与面前的敌人成为盟友,而是开始陆续后撤整队,当中大部分还是处于停滞状态,观望局势或下一步命令传达过来。也在此时,广陵亭水军趁机穿插这片刻的空隙朝甘宁所在的船队合围过去。

    驮载战鼓的海鹘船敲响了鼓声,覆盖牛皮的艨艟加快掩护孙策所在的三十余艘船只发起冲锋,如同雨点般冲入整齐排列的江东船队之中,船首撞上对面船头,摇晃之间,广陵亭水军士卒涌出船舱冲朝对面冲过去,跳跃的动作里,有人在半空就被江东士兵刺的落下水面,鲜血在水里翻涌时,跨到对面的广陵亭士卒也轰然刺出长矛,尖锐的矛头扎进薄薄的皮甲,将惨叫的身体向前推进人堆里,将集结的矛阵推的摇晃时,也被江东士卒刺死,挑翻落水。

    与此同时,从右翼突然易旗的凌统只带着麾下亲兵、直属部曲五十多艘艨艟与于禁合为一股,杀入甘宁水军侧面,原本的增援,陡然间变成了敌人,让不少江东战船陷入惊愕,一名江东士卒拖着中箭的大腿靠在护栏边上,张合着嘴大口大口的喘气,视野之中,江面到处都是漂浮的尸体,被砸损、燃烧的船只……以及无数战船在对方艨艟撞击下发出嘭嘭嘭的撞击声响,有人从船上掉下水,随后被探下去的长矛刺死,溅出的鲜血在起伏的水浪里翻涌,随后,厮杀而来的敌船越来越多,靠近了这边,一柄持枪着甲的将领注意到了他,挽弓搭箭射了过来,那士兵张合着再未合上,带着心口上那支羽箭,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江面的战事愈发激烈和不详起来,已经不需要士卒传递消息,甘宁站在楼船上已经能看的清楚,提着长刀来回走动,凌统突然的易旗,将他侧翼完全暴露了出来,水战本就比的不是人多,而且比之陆战稍显的笨拙一些,就算及时给予命令,也需要时间给船队迂回调头的空间,然而广陵亭水军横插进来,直接将剩余的空间挤满,船只无法调集,基本只能待在原地,让士兵挤在船上与对方比拼长矛弓弩了。

    “凌公绩——”

    “别让我抓到你!!”

    他气急败坏的探身朝侧面的远方嘶吼一声,然而不久之后,穿插进来的孙策射杀一人后,放下大弓,带着数百江东劲卒沿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杀了过来,只相隔三条船的距离。周围的江东战船停滞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有目标的朝楼船过去。

    撞击的瞬间。

    一只艨艟率先靠近了船体,数十名孙策麾下的老兵拿着盾牌,弓弩对着上方展开仰射,另一队二十人左右的士卒抛出飞虎爪勾住了甲板上的护栅,在同伴掩护中含刀攀爬而上。

    楼船甲板的江东士卒踩着急促的脚步朝这边奔涌,就近的士兵挽弓下射的同时,有人被劲弩贯穿身体倒下,也有挥刀直接砍断了飞虎爪上的绳索,攀爬的敌人嘭的掉了下去,双方展开攻防之时,楼船另外一面有数艘艨艟撞了上来。

    此时,凌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甘宁!降了啊!那是吴侯,你我都被孙权骗了——”

    这忽如其来的呐喊,让甘宁那张愤怒到极致的脸怔了一下,回头的望去,船身两侧的甲板上,已有敌人站了上来,其中一道挥舞大枪将拦在前面的士兵打的左右横飞,径直朝在他扑了过来,一只脚掌猛的在甲板踩出吱嘎的声响,枪锋在空气里轻鸣一声,孙策的声音在这甲板上爆发开来。

    “可看清江东孙策否——”

    甘宁手中一摆长刀,往身前一架,刺来的枪尖抵在上面发出金铁轻鸣的一瞬,他整个人被硬生生的推在地上滑了出去,撞在木栏上时,往侧一转,对面那杆大枪轰然往下一砸,那段木栏直接断成两截,木屑在甘宁视线中溅开,他发出“啊——”的怒吼,脚下一蹬,刀锋直接推向对方,猛刺过去。

    大枪横架,孙策反手将对方扫开,枪尖连点的同时,甘宁飞快的挥刀将刺来的枪头劈的偏斜的里,寻找机会展开反击,刀枪激烈碰撞之中,船体的木板都在两人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甲板上,厮杀已经延绵展开,附近的江东士兵看到这边二人的厮杀,想要冲过来,被孙策麾下的劲卒拦了下来,只能听到那边仿佛狂暴起来金铁交击。

    甘宁的一句“受死!”便是一刀轰的斩下,压着孙策手中大枪,滑向护栏切入进去,再拔出,带起一截木头,甘宁脚步还在向前,长刀疯狂的挥舞开来,悬在俩人之间的那截木栏在呯呯呯的声音里破碎成无数向四方飞溅。

    孙策的身影向后拉开距离,木屑、长刀就像在半空停了停,他下意识的低身埋头,疯狂挥斩的刀锋贴着头顶呼啸了过去,一缕盔缨断了下来,飘落下去的同时,孙策手中重枪猛的从下方刺出,甘宁弃了挥舞的长刀,双手往下一合,直接将刺来的铁枪夹在了腋下。

    俩人僵持的一瞬。

    孙策说了一句唯一从晋帝公孙止那里学来的话语:“——傻逼!”双臂肌肉鼓胀,撑起了披膊,咬牙嘶吼的声音里,硬生生将对面的甘宁挑了起来,不等对方松手,他狠狠向下一砸,直截了当的将对方砸在了甲板上,响起清晰可闻的断骨之声。

    肋骨断裂,鲜血从口中流了出来,甘宁挣扎着还想起来,枪尖已是抵在他面前,附近的亲兵见状,也不敢上前抢人,混乱厮杀的甲板上,绳梯、渡板已经放了下去,更多的敌人已经冲上楼船,也就在此时,凌统也带着上了楼船,大喊:“都住手!不要再杀了——”而见到这边的一幕,飞快跑过去,直接丢了兵器,半跪下来,朝持枪而立的孙策拱起手:“统见过吴侯,还请绕这锦帆贼一命。”

    “我知道你,你父亲凌操乃我麾下将领,只是他为何不在此?”

    “……父亲多年前在与刘表一战里,被冷箭射杀了。”听到孙策提及此事,凌统心里是不愿多提的。

    甘宁撑起半边身子,含着血的嘴笑起来,一字一顿的说出口:“是我杀的!”

    “你讨死——”

    重枪嗡的一声就要戳下去,却是被一双手死死捏住,鲜血淌了出来,孙策看着凌统,“你父亲被他杀死,你为何不报这仇?”

    “吴侯,兴霸当初乃是黄祖麾下将领,两军对攻,也是自身立场不同。”凌统摇了摇头,笑着将甘宁揽了过来:“……若是人人都如统这般,那这天下有多少仇怨报不完?到时你杀兄弟,我也杀你兄弟,一直延伸下去,别说天下一统,还有几个人能活着都成难事了。何况,甘将军又与统成了同僚,同僚之间又哪能窝里斗,闹的内部不宁?”

    “说的好,我江东儿郎能有你这般见识的,该有不少啊。”

    孙策收回枪,拄在身侧,叹口气:“可惜,我弟孙权却是连你们都不如。”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他目光看向甘宁:“现在知我是真的孙策了吗?”

    甘宁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他原本性情就桀骜,脸上仍旧不输对方的笑容,“甘宁其实早就知道你是吴侯,只是想领教一下江东小霸王的武艺。不过眼下,看来我是打不过你……”说着,他陡然拱起手,垂下脸:“甘宁见过吴侯。”

    “嗯,投降就好,让江东子弟少流一点血。让那丁奉也降了吧,你二人与他可熟?”

    “还请吴侯放心,丁奉不过临时提拔的将领,大势之下,必然投降。”凌统包扎了手掌的伤口,在甘宁派出士兵去通传的时候,他皱起眉头转过头来,说起另外一件事:“其实开战之初,孙权已派董袭等人,领三万兵马从海陵偷袭广陵郡……”

    孙策单手负在身后,持枪站到船首望着渐渐停息战火的江面,笑道:“孙权之谋岂能逃过公瑾的眼睛,你说的那路兵马,怕是已经没有了。”

    声音淡淡的飘在风里。

    远在左翼,战场上游的丁奉还不知晓发生的事,只知晓战场那边有人临时倒戈,匆匆走下高台,“怎么回事?可有消息传回是何人倒戈,甘宁、凌统二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