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难得使劲看着仵作,希望他赶紧说出点什么,可仵作拿着半截已经变黑的银针左看右看,除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兄弟,究竟怎么样?你倒是给个话啊!”顾难得实在等不下去,先张嘴问仵作。仵作哭着脸说:“不好说啊,先报上去吧。”他转身跪向府尹大人,口称呈报。

    府尹大人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身边的王押司问:“尸身状况如何?”

    仵作恭敬答道:“五具尸身皆通体发绿,银针插入体内呈黑色,带有黄绿色不明汁液,疑似中毒状况。”

    “是何毒所至?”

    “疑似蛇毒所至。”

    “可有其他伤痕?”

    “妇人尸脖颈部有剑伤、头部炸裂,老者尸头身分离,男尸一具、老妇人尸一具、儿童尸两具,皆眉心贯穿。”

    “六人何时死亡?”

    “大约亥时一刻死亡。”

    “等下!”顾难得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说:“怎么会是亥时三刻死的?小人听说发生变故赶到时,已是快过了子时三刻,中间相差将近一个时辰。如果按照尸检结果,那我等岂不是见诈尸了?”

    仵作抬起眼皮:“这尸检的法子都是前代老仵作手把手教的,小人做这行二十多年,尸检从没走过眼,难道偏偏今日错了?”

    “好了好了,就是说,这一家应该都是被蛇毒毒死的,死亡时间是亥时一刻。后来顾捕头赶到,不知何故毁伤尸身。本官分析的可对?”府尹大人用不容置疑的声音问仵作,但眼睛却看着顾难得。

    “大人英明。”仵作连忙叩头。

    “大人!”顾难得对府尹大人道:“王三一家绝不是亥时一刻死的,亥时三刻小人还眼睁睁看着他们活蹦乱跳。昨日除了我,王押司和杨捕头也亲眼得见,他们可以为我作证。”

    府尹大人听罢,鼻子里“嗯?”的一声,回头望了王押司一眼,王押司赶紧陪着笑扇扇子,未置可否。又望了站在衙役中的杨捕头,杨捕头连忙低下头。

    府尹大人对顾难得说:“你看,他们都不清楚,你又何必坚持。王三一家是中蛇毒身亡,这端午节原本就是蛇虫肆虐的日子,所以才要多饮雄黄酒。顾捕头,你为何毁伤尸体,本官就不问了,想必是你们做捕头的规矩,本官也不懂。”

    “大人……”

    “好了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就算结案。顾捕头,你留下填写尸格,众人随我回府。”

    说完这话,府尹大人甩甩肥大的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大门口停着的轿子走去。王押司和众人紧随其后。

    跪在尸体旁的顾难得叹了口气,随口问仵作:“就只有这些吗?”仵作想想说:“还有个小事忘记报了。”

    “讲!”

    “六具尸身的不同位置,都有人牙齿咬过的痕迹。”

    “咬过的痕迹?”顾难得觉得浑身一抖,他想起了这两天陆续出现的街头咬人事件,这恐怕是极重要的线索。

    “你怎么不早说!”顾难得训斥了一句,起身要去叫住府尹大人。仵作一把摁住他的肩膀,小声说:“顾捕头,你这些年伺候大人算是白伺候了,这般不会看眼色高低?”

    “哼,什么眼色?”

    “府尹大人显然不想把事情搞大,你怎么就那么傻,非要争个子丑寅卯来?你看人家王押司、杨捕头,都比你聪明,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你现在难道还要和府尹大人争不成?”

    顾难得听了仵作这番话,重新冷静下来。是啊,这一任府尹大人,最怕的就是生乱,平时耳提面命,稳定为主,稳定为主。如今碰到这凶案,大人自然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今这案子已经结了。他个小小捕头,难道还能让府尹大人把说出来的话再吃回去?可是……

    顾难得猛然站起来,拉着他衣角的仵作没料到顾难得力气这般大,竟被拖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大人且留步,小人有事禀报!”他大声吼道。

    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正在为府尹大人掀轿帘的王押司吓了一跳,手里轿帘杆脱手,正打在屈身进轿的府尹大人头上。府尹大人皱着眉头瞪了王押司一眼,王押司吓得连连后退。

    府尹大人回过身,满脸不悦地盯着顾难得,拉长声调问:“嗯——还有什么事啊?”

    顾难得一咬牙,双拳紧抱:“府尹大人!这案子有蹊跷!”

    不待别人插嘴,他连珠炮似的,将他近日接到的多起街头咬人案件,和刚刚尸体上发现的牙印等等说了一遍。顾难得当众说出这些事,心头的大石头一块块被搬开,围观府尹老爷的脸却是越听越白,旁边的王押司脸干脆越变越青。

    等顾难得说完,府尹大人“哼”了一声,接口问:“就是说,以你之见,这王三一家,可能是被什么邪道人咬了,所以毒发变声妖人的?”

    “正是!”顾难得说:“大人如若不信,可以向王押司、杨捕头详加询问,我外甥许仙夫妇,也亲眼所见。”

    “好好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可现在王三一家已然都死了,你又去何处找证据啊?”

    “禀大人,之前来小人处报案者甚多,只要小心查访,抓一两个咬人的人犯,应该不是问题……”

    “好!”府尹大人拍手打断顾难得,说:“此事就交给你,今天之内,给我抓到个人犯,如若抓不到,我打你一百板子。”

    说罢,府尹大人就要钻轿子,顾难得听说抓不到人打他板子,一时不忿,顺口问:“老爷,那我若是抓到人犯呢?”

    众目睽睽之下,顾难得这句话顿时把府尹大人给将住了。府尹见周围围观的群众和手下都看着自己,感觉真是颜面扫地,气得一咬牙说:“你要是今天抓到人,我这个月的俸禄都赏给你。”

    顾难得躬身说:“那小人就谢大人恩赏了!”

    “哼哼!”府尹大人冷笑一声:“来人,先把这个顾难得拉下去,先着实打二十板子。”

    “大……大人!你这是何意?”听说要打板子,顾难得慌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差人冲上来就打掉顾难得的帽子,褪下中衣,两人扣住手,一人起在腿上,将他摁倒在地,又有两个掌刑衙役举起随身携带的毛竹板。

    府尹大人冷笑着说:“权且算是给你的定钱,若是今日抓不到人,再补你剩下的八十板子。”

    他手势一压,两个掌刑衙役手中的毛竹板,狠狠打了下来……

    ※※※

    随着几声开道的吆喝,府尹大人的绿呢大轿走得,围观群众也都散去回家吃午饭,趴在地上的顾难得这才缓过来,一瘸一拐扶着墙从王三家出来。

    两个掌刑衙役和他平时关系不好,这回可算是逮到报仇机会。这一对毛竹板打得叫个狠,而且说是二十下,俩小子俩起码打了三十下。王押司别看平时和自己吃吃喝喝,到关键时刻丝毫用不上,不但没替自己说句话,连作证都不肯,果然人情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