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一个月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不曾离开过这个小房间,出现在眼前的除了奶娘外就只有郁姨。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子闯了进来。

    他心中激动又惊喜,因为这女子的面容分明就是他记忆中的母亲。

    他死后重生了,难道母亲也和他有同样的遭遇?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直到对方满含恨意的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向他的眼睛刺下来。

    他吓呆了,郁姨从门外跑进来,一把推开了她。

    尖锐的银簪尾部划过他的左眉处,带来一阵剧痛。

    婴儿的身体无法忍受这种痛苦,他又惊又痛,嘶声大哭起来。

    有粘腻的液体滑落到他的眼睛里,和泪水混在了一起。

    他眼前只能看到一片血红,连那张和母亲别无二致的面容都看不清了。

    郁姨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护住,用手帕捂住他眉上的伤口,痛斥道:“师姐你做什么呀?!铮铮是你的孩子啊!”

    他听见她满含厌憎的冷漠声音,“他不是,我没有孩子!”

    眉上的伤更痛了,他哭得更大声,一直停不下来,直到昏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伤口已经被细细地包扎上药,照顾他的除了郁姨外,还多了两个女子,一个对他自称彤姨,一个自称青姨。

    ……毕竟没有那个正常成年人会对着一个小婴儿介绍自己的全名的。

    而那个女人,他的生母,再也没有来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眉毛上的伤好了,那股隐隐的痛楚也消失了。

    郁姨和另外两个姨母经常看着他的脸叹息,“我们铮铮长得这样好看,可惜,被这道疤给坏了面相。”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呵呵笑着,对她们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有一天,郁姨忽然抱着他落泪了,“为什么要将铮铮送走呢?就不能把他留下来吗?”

    彤姨无奈的摇摇头,“坊中如今已不再收男弟子了,再说,若将铮铮留下,天长日久,你让他们母子二人如何自处呢?若此事传了出去,不仅对铮铮不利,对秀坊的名声也是无益。”

    青姨面有不舍,却道:“我们也舍不得铮铮,但这是最好的做法了。”

    他如今年纪太小,无法听懂太长的话,但她们对话间的大概意思却明白了。

    ——他要被送走了。

    晚间,一位端庄温婉的女子进了他的房间。

    他被放在铺了厚厚棉被的地上,三位姨娘守候在身边,手上还托着银针毛笔和类似颜料等物件。

    他眉毛上被涂了一层气味奇怪的液体,再看看三位姨娘手上托着的东西,他似乎明白她们要做什么了。

    那陌生的温婉女子摸了摸他的脸,笑道:“这孩子可真乖,他还看着我笑呢。”

    郁姨道:“铮铮一向爱笑,看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大师姐,可不可以……”

    那位大师姐叹息一声,郁姨便不说话了。

    他对郁姨笑了笑,不想她太难过。

    大概是涂了药的关系,过程中他并不觉得疼痛,只是有一些麻痒。

    这个过程对一个婴儿而言有些漫长,他很快就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

    醒来后,郁姨便拿着个铜镜逗他。

    于是,他看到自己脸上左边被疤痕覆盖的眉毛已经变成了一支缀着点点粉色的桃花枝。

    第二天晚上,郁姨泪水涟涟的喂他喝了药,接着就将他放在了一个提篮里,用通风的盖子掩好,然后匆匆出了门。

    他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事,表现得很平静。

    郁姨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得他都忍不住困倦的睡着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个人怀里,还是个男人。

    对方面如冠玉,神情却十分淡漠,正用一种十分疏淡清冷的目光看着他。

    这还是他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男性,他抓着对方乌帽上垂下的绢带,对对方笑了笑。

    笑,是他重生后唯一能自主对外界做出的表达。

    他还是个婴儿,连话都不会说,郁姨难过的时候,他只能用笑容安慰她,而若是遇到了不喜欢自己的人,他更只能用笑容表达自己的友好。

    久而久之,笑仿佛就成了一种习惯了。

    男子目光闪动了下,缓缓变得柔和,甚至伸出手轻轻抚了下他眉毛上的桃花。

    在这一刻,他甚至以为对方就是自己这一世的生父。

    直到被带到了那个青屿碧水的书香名门,他才真正认清了自己所在的世界。

    而长歌门门主杨逸飞,又怎么可能会是他的生父呢。

    之后,他成为梅长老的孙子,三岁后正式拜师,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满布画廊绣坊与曲桥流水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