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禁不住麒麟如此一撞,几乎当即便砂石飞溅,几乎要裂出个缝来。

    沈知寒一怔,便见麒麟又是抬头落下!

    “轰!!!”

    撞击一次强过一次,沈知寒看着麒麟逐渐变得鲜血淋漓的兽头,毫无光彩的眸中却突然出现一丝了悟——它是在自杀。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沈知寒突然明白它开始为何对自己下跪了。

    ——是要我杀了它???

    他想着,便欲召出佩剑,可灵力刚刚在千疮百孔的经脉之中凝聚,一声剑吟便陡然从身后冲天而起!

    “锃——”

    剑气席卷天地之间,裹挟着一往无前的罡风从身后袭来,沈知寒感觉到了,却不知怎的,没有躲开。

    师尊没了、师弟也没了,挚友、爱徒通通都没了。这些打击来得太快太密,根本超出了沈知寒能承受的极限。

    就这样死了,大概也不错?

    这一瞬间,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身后剑气越来越近,沈知寒甚至能感受到其中逼人的寒意与中正清肃之气,他甚至已经双眸微阖,不去思考自己身处何地以及为何出剑那人要杀死自己,只等着长剑穿胸而过的声音与触感了——

    可顷刻间倒下的,却不是他,而是那只仍在试图自杀的麒麟。

    较之前几次更为巨大的倒地声响起,沈知寒下意识睁眼去看声音来源,却见那麒麟兽眉心竟不知何时被刺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已然没了生息。

    神兽陨落,多半不会将尸身留在世间。

    他有些怔愣地看着麒麟如同一座小山般的身躯逐渐化作光屑风化消失,预想之中的长剑穿胸却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道冰泉般的清淡嗓音。

    沈知寒立时浑身一僵。

    “神兽自有其骄傲,麒麟发现无法自行驱逐魔气,竟宁愿一死,当真果决大义——”

    那声音由远处响起,却在转瞬间出现在了沈知寒身后数尺之外:“阁下无事吧?刚刚看你一动不动,可是被吓坏了?”

    见面前男子仍杵在原地没有反应,来人也不恼,只极有耐心地再度唤了句:“道友?”

    沈知寒终于动了。

    他极缓慢地回眸,一张不能更熟悉的面孔便闯入视野之中。

    来人一身玄黑,虽缀满金绣,却仍能看出是道袍的样式,想是修道之人。一头青丝被一枚玄玉镶金高冠束起,另一半便顺着他肩颈线条柔顺垂落。

    见沈知寒望过来,他线条本就温柔雅致的精致眉眼间便浮出一抹极为亲和的笑意来,衬着那双仿若蕴着温柔月色的鎏金瞳孔,令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锃——”

    又是一声剑吟,一道流光从远处飞回,立时没入道人广袖之间,沈知寒只觉眼前一花,竟没能看清灵剑面貌。

    观他神色有异,对方便微微颔首,举止儒雅有礼,温声道:“想必是某方才出剑未先知会吓到阁下了,便在这里先行赔罪……”

    他说着,便欲抬手作揖,可动作却在再度望向沈知寒的瞬间一僵。

    原野之上,和风漫卷,沈知寒就这样看着流风将对方衣袂与长发扬起,视野逐渐模糊,紧接着便是满脸冰凉。

    慕逸尘一时竟有些尴尬。

    他从未见过如此剔透无尘之人,银丝曳地,白衣胜雪,连平静无波的双眸都生得斑斓美丽。衬着他身上玄妙气息,竟隐隐给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根本不似人间行者,反倒像是误入此地的九天神祇。

    不知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触动了对方,导致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也面无表情,可就是止不住地流泪,慕逸尘心中第一次感到有些茫然。

    “道友……”

    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小心翼翼地斟酌道:“不知道友有何伤心事?某虽不才,倒也可以试着为道友开解一二……”

    对方声音清和温柔,好看的眉轻蹙着,如同一幅完美的山水画,有山有水有花,栩栩如生,令人心折。

    沈知寒抿着唇,竟好似失了声音一般,喉头哽得生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望着道人面貌,双手却不自觉抬起,似是想要触碰他的脸,慕逸尘茫然地看着那双匀称纤长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又在瞬间飞快远离。

    “道友!”

    他一声惊呼,也顾不得礼数了,立即上前一步将晕厥倒下的沈知寒接住,随即扶着他倚靠在一处隆起的巨石旁。

    小心将人安置好,慕逸尘本该离去,却想到对方昏厥说不定是由自己而起,心中便好似梗了一根刺,不弄明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只好一撩衣摆坐在沈知寒一旁,准备静静待他醒来。

    春日阳光温柔,慕逸尘一错眼,便在沈知寒一缕发间发现了一枚剔透晶亮的琉璃叶子,在日光照射之下仿若他那双平静瑰丽的眼眸。

    他呼吸微滞,却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是以身体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从衣袖中掏出一枚手帕,为沈知寒轻柔地拭起面上泪痕来。

    待慕逸尘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恨不得将自己一剑捅死。

    他虽师承道宗,作为凡人受教时接受的却是君子之礼——为陌生人拭泪,还在对方昏厥的情况下,怎是君子所为???

    慕逸尘心道“罪过”,立时收了手帕,眸光却落在了沈知寒眼角下方的泪痣之上。

    那枚泪痣颜色较浅,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流泪的缘故,看上去有些微微的绯色。

    ——难道是因为生了泪痣,所以才会这般落泪?

    慕逸尘看着,脑海中便不由得冒出这个想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