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这样药料,你平常为何不用呢?”

    房中没有熟悉的香气。过去在国子监在上霄峰,子扬为调养身体总会给自己炮制一些药料出来。那是一种类似草木的芳华,陆靖每次嗅到便觉安静安心。可如今,匣中蒙尘,这些药料已许久没动过了。

    “这些东西对我没用,我也不需要它。”薛南羽厌恶的皱了皱眉,接着阖上眼:“我倦了。你既已醒,就出去吧。”

    陆镜嗯一声,听话的起身离开,临出门时忽觉哪里不对,回头发问:“等等,公子没其他话想对我说?”

    好歹是我救了你呀。眼下你是贵公子我是穷游侠,按理来说你该给我点赏赐吧?

    陆镜已想好了,如果薛南羽稍微客气,他一定死皮赖脸地提出“别无他求,只愿在公子身边做一黑衣卫士”,如此他就能留在流云侯府,与子扬朝夕相处,岂不快哉?

    没想到薛南羽想了想,睁开眼道。

    “叫采墨多领几人,多打些湖水来擦地。”

    “……”

    你的嫌弃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但薛南羽既有气力嫌弃人,说明他多少也恢复了。陆镜松一口气,悻悻然走出了门。到得门外,没想到采墨已在那里。采墨以一种热切的神情望着陆镜,八卦兮兮地连连追问。

    “怎么样怎么样,你与我家公子今天共处一室,可曾发生什么故事?”

    “……”

    陆镜不由无语。采墨这人有个毛病,惯常异想天开,脑子里常有许多古怪念头。薛南羽的侍从,自然都是颇识几字的,可采墨识得的这几个字却用来大看风月文章,以前在上霄峰时就明里暗里的想把他家公子和陆靖撮合。这种□□的拉郎态度很是让薛南羽把他狠狠责备了几次,可采墨却偏偏不听——薛南羽无法,也就只好当看不见了,反正以他一贯的高冷,陆靖连他一根毛都捞不着,也无所谓采墨做不做妖。

    所以哪怕到水镜中,这里的采墨也有同样的毛病么?

    面色一沉,陆镜忙正色说道:“墨小郎君,我虽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会乘人之危。长公子今天正病着,我怎么会趁他意识不清,对他行什么图谋不轨的故事呢?”

    采墨的神情像看白痴一样:“陆公子,你是不是正人君子我不知道,但今天在里面意识不清呼呼大睡了一整日的那个人,明明是陆公子你呀。啧,旁人是好好的问你,你却生出一堆奇怪念头,这可真是我家公子说的那样,叫什么‘有所思’了。”

    这话怼得陆镜闹了个大红脸。采墨看他一脸的尬,忽然笑了。

    “你今天一直愁眉苦脸,现在终是把心放下了——原来你是这样在意我家公子呀!”

    陆镜的脸色通红,还在掩饰。

    “我到流云郡后屡次对长公子失礼,心中很过意不去。今天得以略尽绵薄,所以放下了心。”

    这番话说完,陆镜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意兴阑珊地笑笑。

    “墨小郎君,换一桩事取笑吧。长公子烦我呢,刚刚我出门前他还说,让你领人把屋里我呆过的地方好好擦洗,莫要脏了他的地。”

    采墨咕的忍住笑:“我家公子真这么说?”

    陆镜翻了个白眼:“意思上差不离。”

    他满满的委屈,采墨又笑了。

    “你说我家公子烦极了你。可怎么我中途进屋子去,公子却对我说自己认错了人、错怪了你呢?”

    “什么,你中途进过屋子去?”陆镜惊了,急忙发问:“你家公子他究竟是怎么说的?他果真说他错怪了人?”

    他太在乎子扬对他的看法了。他冒险进入水镜是为了修复建木,修复建木终究是为了子扬。而在进入水镜后他始终存着个妄念,若是能再稍微亲近亲近子扬,那他即便是死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看他紧张期待的神情,采墨噗的笑了。

    “我当时进屋去瞧公子,看到公子已醒,你还死死抓着他不放。公子让我们先别惊动你,问我究竟出了何事,你为何会到这里来,我都一一对公子说了。”

    采墨絮絮地说当时的情景:“公子知道了这一番前因后果,说你虽然言行举止鲁莽,处事相貌可憎,但能不计前嫌的施以援手,可见本性不坏。梦寐之事终是虚妄,他无意再存执念,今后都不会再寻那个梦里人了。你从异乡到流云郡不易,若有什么需侯府帮忙的尽管直说,我们诸事都会行便利的。”

    “……”

    听听,听听——“言行举止鲁莽,处事相貌可憎”,这真是薛师兄会说的话呀,哪怕说他“本性不坏”,还是嫌弃透顶。并且他所说的“放下执念,不再寻找”又是什么意思?

    陆镜忽有些失落,想想还是笑了:“多谢长公子宽宏,我到流云郡本为寻药而来,若有什么需侯府助力的,自会过来相商;也请小郎君替我多多谢过公子。”

    他向采墨致谢,然后告辞去了。当他转过去后,采墨一直戏谑的神色收起,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看着陆镜渐渐走出侯府,转身行至薛南羽房中:“公子。”

    房中昏暗,薛南羽并未吩咐人点灯。而以他两年来的性情,屋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怎样?”

    薛南羽的声音淡淡的。采墨低下了头:“他答应了。他说今后若有事情,便会过来商议。”

    长公子静静的没有说话。采墨等了一等,大着胆子又说:“公子,这陆镜不过是个破落游侠,公子若想留他,为何不直接下令呢?”

    黑暗中的长公子哼笑一声:“你又不是没随我出去过。咱府里的人哪能拿得下他?我但凡稍微透露出那么一点苗头,就会把他吓跑啦。”

    “那……”采墨犹豫了好一会,这才又说:“那陆镜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公子千方百计的,一定要把他拿下或留住呢?”

    “千方百计?你这词儿用得也太难听。”薛南羽不满的嘟囔,没好气地说道:“那就是个虚情假意、再混账再可恶不过的人。”

    虚情假意,混账可恶?采墨在心中不由笑了。若他真的可恶,为何你还要如此费心迂回呀?

    但这话采墨可不敢给他家公子说,否则他家公子一定会大大的发脾气。采墨只能架起梯子让他往下爬:“可公子一呼即应,这陆镜看来也不是那么不知好歹。并且他留下的这些东西——”

    “收起你的话。”

    薛南羽忽然打断他,声音变得冷漠:“唤他来的是你,不是我;我也从未说过要他留下之类的。他留下的那些药丸子,你现在就全都丢了去,我不要它。”

    哎呀呀……

    听他叫自己扔药,采墨深悔自己话说多了,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接着薛南羽气咻咻地又说:“你莫要以为他真是什么好人。两年前你也这样劝过我,可最后,他又做出什么好事来?”

    公子这是又把梦里的事与如今混为一谈了……采墨心中想着,低下了头:“公子,采墨这是第一次见陆镜,两年前从未见过他,也未劝过公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