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南羽不语。陆靖便当他是默认,重重点头。

    ——好,好。我及冠也不过半年之后么……到时就算我亲往流云郡去说也行!

    大干不忌男风,子扬既说什么门第,他就不信自己亲到流云郡去,侯府的人还能说他配不上子扬了。

    看他发狠,薛南羽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叹口气。

    ——子安,我为你弹只曲子吧。

    说着他不待陆靖答应,就取来琴,为陆靖奏一支曲子来。琴声泠泠如泉上音,陆靖便在这曲声中不觉睡去了。醒来时天已大明,窗外的红梅映着白雪,子扬的白裘披他身上,人却是不见了。

    “那时候,我便已把原因告诉你了。”

    在水镜的泉池中,薛南羽对陆镜说着。他的气息仍然不稳,陆镜给他轻轻拍着。

    “你告诉了我什么?”

    陆镜不由吃惊。薛南羽面色苍白地笑笑。

    “你还能记得我弹的什么曲子么?”

    “你弹的是蜉蝣之曲。”陆镜念着那支曲的词:“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这和那晚上我和你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长公子的笑容愈发清浅:“这歌谣唱的什么意思?”

    诗三百之一,陆镜不可能不知道:“蜉蝣喻人生之短暂——”

    他忽然就闭了嘴,霎那间突然哑然。而薛南羽轻声笑了。

    “子安,这便是我的答案了——我注定早殇,注定寿数不长,因此才不愿与你、与世事世人,有太多联系。”

    第38章

    陆镜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子扬的原因竟然是这个。而他现在搂着子扬,想起这二年来发生的事,又觉得这不像子扬用来做借口的假话。

    “你是早知道……后来发生的事?”陆镜有些迟疑。

    薛南羽的神情却是平淡得很。

    “子安你大概忘记了,我在颖都便是会观星的。而在流云郡里,我降生后父侯就遣巫者占星,把我一生的命运占了出来。”

    陆镜的心一跳:“是什么?”

    “就是我告诉你的。”薛南羽淡淡说道:“我注定早殇,寿命不永。若离开流云郡,及冠后便会有一场生死劫难,我会在这场大劫中魂魄离散,毁灭整个流云城。”

    “……”

    陆镜想起来那只朱雀,瞬间哑了。片刻后,他想起这是在水镜中,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地道。

    “那一段命运已过去了。咱们如今身处水镜,你并没有离开流云。”

    薛南羽凄然的笑。

    “水镜中的父侯因这星命倒是没让我走,颖都召集诸侯少主入国子监的征召令下来后,父侯把诏令拦了下来——因他公然违令,这么多年都只能随梁王伴驾留在颖都,难以再返流云。”

    这便是流云侯为拦阻命运所付出的代价了,可命运之残酷并不会因一位父亲的爱而有所保留。薛南羽静静的继续说着。

    “可在水镜里,我在及冠那年的秋天依旧是迎来了自己的死劫。镜中的我于大雨中病死,随后镜外的我来了……是夜潭水暴涨,流云城被灌成一片泽国。”

    “所以,子安。”

    长公子抬起头,目光藏无尽苦涩:“这便是我的命运了。若去颖都,流云郡毁于大火;若不去颖都,便会有潭水灌漫——”

    他紧紧蹙眉,胸膛不住起伏,为这过往的思忆痛楚。他抑制不住这份疼痛,开始不住地喘息。陆镜忙驱动沐灵之阵的效力更大一些,对他说道。

    “不管是大火,是大水,这些命运都已过去。”虽然他并不知道流云郡的大水是怎么回事。

    “这些劫数都已完结。”陆镜凝视着薛南羽的眼睛:“将来无论再有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

    “子安呀,子安。”薛南羽叹息一般地道:“你以为命运会就此完结?”

    “接下来还有什么!?”

    “无论还有什么,我都不会让它发生。”薛南羽微微冷笑,眸中暗流涌动:“哪怕我让自己死了,也绝不会——”

    他的话突然顿住。陆镜被他这样类似自我诅咒的话激怒了,一下捏住他的下颚。

    “你就这样厌恶我的!?”陆镜的呼吸因愤怒而变得急促:“宁可咒自己死,让我伤心?”

    “听好了,子扬!我不管什么命运,什么星辰!我已失去过你一次了,无论接下来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都绝不会让这事儿再来一次!”

    他忽然蛮横地朝薛南羽压下来,近乎粗鲁的亲吻他。薛南羽一开始还在抗拒,可片刻之后他放弃了。他开始搂住了陆镜的脖颈,忘情地也吻着他。

    沐灵阵法的光华大盛,他们哗一声同时滚进了水里。水声汩汩,水面震荡,他们在水下忘情的拥抱、亲吻,做着许久以来都想去做的事情。终于水面再次绽开,陆镜抱着薛南羽浮出水来。他脸上是一派欣慰满足,而两人间的情感与命运纠葛,也终在这一刻转化了。

    “子扬。”陆镜轻吻他的脸:“你还好么?”

    薛南羽阖着眼嗯一声,陆镜把他抱出水面。

    陆镜为薛南羽脱去湿透的里衣,为他擦干身上头发、为他穿好衣裳和白裘,再让他躺在阁中榻上休息了好一段时间。直到看他熟睡了,陆镜这才小心地抱着他出暖阁来。

    他们在暖阁呆的时间很长,采墨和医者都还在等着。远远地看他们出来,采墨第一个迎上来。

    “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