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慢慢过来,俯下了身子,对他细细端详了很久,这才微微嗟叹。

    ——你已长这般大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呀……

    这番口吻,这女人竟像是对薛南羽颇熟悉似的。长公子心中讶异,微微抬起了头。

    ——夫人识得我?

    女人长叹一声。

    ——自然识得。你是我的……我的……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眉心一收,像是极力压抑着自己。她走过来,细细看他眉眼,低声问。

    ——看你神情气色,你是生病了么?

    ——夫人见谅,我的宿疾恰好发作,实在不能起身招待夫人……

    心中觉自己失礼,长公子一时非常难堪,却忘了其实是这陌生女人进入他的卧房。女人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挽他的手。

    ——每当你牵动灵力或忆及往事时,便会觉心中疼痛,对么?

    ——对。

    薛南羽恍恍惚惚地答。于是女人将手指搭上他脉搏,认认真真替他诊看起来。她的专注,她指上轻微的弹动,都让薛南羽知她必也是个积年的医者。不仅如此,这女人诊看的手法,薛南羽还似曾相识。

    奇怪,她究竟是谁呢?薛南羽心中越发的纳罕,暗暗抬起了眸。

    女人只露一双眼,但这双眼已给他非常亲切非常熟悉的感觉,仿佛梦中所见,仿佛镜中所见。薛南羽忽有个极大胆的猜测,不由便激动起来。他的心怦怦直跳,脉相也跟着乱了。女人蹙一蹙眉,指下灵流闪动,一缕青光就渗进了薛南羽身体里。

    她以自身灵力默默平复薛南羽紊动的心搏,成效竟比平常陆镜要好得多。

    ——你自身的灵流暴虐,以致灵气时时沸涌,心口才会疼痛。我有一个调息之法,你再犯时可以使用,虽不能根除,亦可暂时平复了。

    说着她轻声告诉薛南羽一个口诀。薛南羽一试之下,果然发现体内的气息流畅好多,这本是两年来都凝滞的。他心中升起感激,低着声音谢她。

    ——多谢夫人相授,不知夫人是何处得来此法?

    ——此为家传之法,我家的孩子常会这样。

    女人放开他手,轻轻探他的额头,叹息着再次说道。

    ——但你与其它孩子又不相同,此法对你只有浅益。唯有上霄峰的药宗之术,才能从根子上助你。

    上霄峰,子安的师门。也是他在梦中曾去过的地方。

    薛南羽心中一动,觉很多因果模模糊糊要涌现出来了,比如他为何会成子安的师兄,比如他为何会有似是而非的另一段人生记忆。他忽然间哑了声音。

    ——我与别人,究竟有何不同?

    女人迟疑片刻,伏下身子,在他耳畔低声说道。

    ——你生来,便与朱雀相和。

    ——究竟是……如何相和?

    薛南羽的声音发抖了,只觉得很多往事浮起来又被浪打下去。他有许许多多与朱雀有关的记忆,但在瞬息之间全沉没了。他一把攥住了这女人的手指,注视着这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女人也目光慈爱地凝望着他。

    ——将来,你会知道。

    她在他额上轻吻一下,如一个母亲在亲吻失散了多年的孩子。

    ——走吧,走吧,你快离开这里。我姓江,将来,我会去找你。

    扶薛南羽起来,女人伸手一指,一只御灵大鸟凭空出现了。没想到她竟也精通御灵。她把薛南羽推上鸟背,雾中忽传来一个男人愤怒的咆哮。女人不安地转头往那方向看,向上挥手,御灵大鸟背着薛南羽飞了起来。而薛南羽忽然拉住她的衣袖,唇翕动了几下,轻声问。

    ——你是……娘亲?

    第51章

    女人也抬起眼眸看他。她美丽的眼中渐渐的盈满了泪水。

    ——不,好孩子,我不是。你快走吧。

    女人轻声说着。她的衣袖如鱼一般从薛南羽手中滑走了。御灵大鸟腾空而起,带着长公子飞到了云端之上。薛南羽看着高高天宇下的渺小城池,心中有了空茫之感。

    我究竟是谁?我是从哪儿来?我要到哪儿去?

    这是他过去曾问陆镜的问题,在心中他其实也不住地问着自己。他的心又一次突突的痛了起来。他忙按那女人刚传授的口诀调整内息,却猛然身子一沉,整个人从云端跌落下来。

    “!”

    薛南羽一惊,是彻底醒了。他的心还在悸痛,眼前也蓦然多几个人影。除陆镜外,房中还有几个很眼熟的人,而这几个人平常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他卧房里的。这突然冒出来的闲杂人让长公子立即生起气来,他恹恹而戾气满满地问。

    “你们杵在我屋子里……干什么!?”

    这个“你们”中有陆镜,有崔琪,有杜先生,居然还有一个毛绒绒的……采墨!?

    陆镜当然是忧心忡忡一直守在榻边的。采墨顶两片翠绿的耳朵,身后扬九条绿油油的长尾,正大呼小叫地和杜先生打着双陆。崔琪也和他们扎堆在一起吆五喝六地观棋——这三个当真玩得不亦乐乎,一听薛南羽出声,才呼啦啦扔下棋局跑过来。

    采墨首先笑眯眯:“醒啦?”

    边说,两片狐狸耳朵还甩一甩。薛南羽瞅瞅他这放出了尾巴耳朵却收不回去的傻样儿,中气不足却又不减嘲讽地冷冷一笑。

    “这次是谁在作死?玩脱啦,自个儿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