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知情些什么?”

    一股巨力凌空将李邈卷起,将他与他的铁链猛然掼到了墙上。墙上顿时扑簌簌落下一层灰土,李邈也觉背后一痛,全身骨骼仿佛都要被摔碎了。

    好强大的力量。李邈暗暗心惊,同时又狂喜起来。果然,为孵育朱雀而加强的聚灵阵法,对他也是有用的!

    白鹤居士的兴奋真是藏也藏不住。薛南羽目光一凛,那股看不见的巨力愈大,只听咯啪一声,李邈一根肋骨立时折了。薛南羽抬眼望他,满目的戾气。

    “若再嘴硬,我就把你骨头一根根的全部拗断!”

    长公子神情阴鸷,李邈却顿时笑了。

    “没错!你就该是这样的!这才是足以育化朱雀的人!”

    话音未落,他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记,鼻血立刻淌下来。李邈吐出嘴里的血,一颗牙齿已被打掉了。长公子是真动了怒,白鹤居士故作讶异的抬头。

    “你难道真不知情!?”

    “你身上除有流云侯府血脉,还流有我们的血。”

    薛南羽的胸膛不住起伏:“你们是谁?”

    “我们,就是神之后裔。”

    铁镣哗的晃开,李邈从墙上被扯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白鹤居士拱在泥里双手抓土,开始大笑。

    “怎么,你不肯认?你其实早心知肚明!你就是朱雀之灵的一部分,朱雀唯有经你参与才能复生。而你也将借朱雀之力得以延更长的寿命——这样的好事,你为什么惺惺作态,不愿接受呢?”

    李邈狠狠往地上啐口唾沫。

    “流云侯一脉,从三百年前起就是伪君子!自负高洁,却在古时背叛自己的君主,后来坑害自己的伙伴——”

    “谁和你们是伙伴!”薛南羽打断他,怒斥:“我们一直没有答应,是你们不断纠缠——”

    “我们没有纠缠!”李邈吼起来:“是你们不断地发出邀请,包括你那同样惺惺作态的父亲!每次我们进入水镜,你们第一时间便把我们给诳去了!随后,暗中下手要杀我们!二百年间,我们伙伴死于侯府之手的不知多少!包括我带进来的那十八位同袍!”

    “你们若是已背叛昔日理想,让我们自去完成就是了,为何还要不断诱捕我们、进入死路呢?”

    李邈要扑过来,深深锚固在地里的链条却把他束缚住了。薛南羽的面色越发苍白。

    “不管三百年前我的始祖究竟是何目的进入镜中,此后的流云侯府,只想让两个世界安宁。”

    “呸!”

    李邈开始大骂。薛南羽收敛了怒容,神情重又变得平静。

    “总之,你们的算盘落空了。我不会答应你们。在我之后,流云侯一脉也会断绝,你们不会再有复活那个魔头的机会。”

    他转身,朝监外走去。身后是李邈不服气地大叫。

    “你虽父承流云侯,但你身体里的另一半,流的可是我们的血!想一想我们昔日的荣光!你真愿意在这虚幻之境困守着吗!?这里很快就要溃败呀!况且——”

    李邈忽然狞笑起来:“钥匙虽在你的身上,但你真以为非你不行?即便你本人不愿配合,我们还有其他方法,无非是效力稍差罢了……”

    他的笑声仿佛怨魂厉鬼。长公子微一回头,李邈哐一声又被铁链锁着掼到墙上,只是这一次可比可比前两次都厉害得多。他再说不了嘲讽的话,像个破布偶似地从墙上滑下来。薛南羽也不再搭理他,只要走出监外,才再坚持不住,扶着栏杆跌坐下来。

    父亲……

    他脑中出现了很多幻境,其中一个是在遥远的三百年前,山海帝后与不尽书双方决战之后的第二天。

    古道夕阳,钟声皇皇。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一个男子拴一匹马,正坐在石上擦一把剑。剑气森寒,散发浓浓煞气,这男子的神色,亦是杀气纵横。而当他抬头望向庙前来路时,他的目光却是柔和的。

    他在等人。而当他等待的人终于在路的那一头出现时,他甚至微微地笑了起来。荒山古道中骑驴走来一个女子。看到男子后,她告诉他。

    ——他输了。阿琅已将他擒杀于千羽之渊。

    ——所以,你也是来杀我的么,皇后陛下?

    男子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笑一笑,声音忽然温柔起来。

    ——或者说,阿凝?

    这就是薛南羽数次在幻境中所见的景象了。两年前他进入水镜、疑惑于白鹤居士与流云侯府之间的纠缠,使用在颖都习得的占星术,来探究这三百年纠缠的因果。而存有永恒记忆的水镜星辰总将他带回到三百年前,流云侯一脉的先祖私会山海皇后的那一刻。

    山海皇后侧身从驴上下来,犹豫了一会,依旧是客客气气地回答着他。

    ——并不是,薛将军。

    皇后蒙着面,周身也不过寻常村妇打扮,任何一个人看到她和她的驴子都不会有丝毫怀疑,但她面纱外露出的眼睛却是极美丽的。这双眼睛让男子一见钟情,也让他刻骨铭心地思念多年至今。

    这否认的回答让男子宽慰地笑起来,但山海皇后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凝固脸上。

    ——我想请你,进入水镜。

    ——水镜?

    男子轻声复述一遍,反问。

    ——就是那个虚妄之境?你真个召出了它?

    他上下打量皇后。

    ——召出那个,你得把你的一片魂魄留在水镜,将来当你老去,仍留你体内的那部分青魅你未必能压得住它……你为阿琅,真的可付出很多呀。

    ——阿琅是我夫郎。

    山海皇后平静地回答。于是男子又一次笑了。

    ——没错,他是你的夫郎。阿书没有记得,所以他如今死了。而我和你都记得的,所以你如今捂得严严实实,连张正面都不肯见我……阿凝,我的主上既已输了,你们追索残部也好,赶尽杀绝也好,甚至如今要打开水镜也好,自去做就是了,又何必再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