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阿二心目中,不打仗的地方都比别处好吧。郑司楚心头更是茫然,心想自己也已领兵征战了许久,从来没想过百姓其实并不愿打仗。说什么解民倒悬,说什么为了守护共和,对百姓来说,一切都是空的,打起仗来,田里没了收成,亲人也会丢失性命。他喃喃道:“是啊,希望早点别打了。”

    陈阿二听他附和,连连点头:“就是。我说,打仗做什么,刀枪又不生眼睛,大家好说好商量,有话坐下来慢慢说,不是挺好?唉,官府的事,我们乡下人什么都不懂。”

    他说的,似乎就在直斥申士图举旗之非了。郑司楚更坐不住,站起来道:“陈二哥,天也不早,那我也该进城去了,这信我一定寄出去。”

    陈阿二千恩万谢了一番,郑司楚道:“我去辞别一下伯母,就动身吧。”

    陈阿二见他要拜见母亲,领着他进去道:“妈,楚先生要走了,他说要来看看你。”一进内室,郑司楚见床上坐着个瞽目老妇。这老妇听得声音,颤颤地要下床,郑司楚忙过去扶住她道:“伯母,您不用下来,我得走了,请您保重。”

    老妇道:“先生,你可真客气,给阿三的信就麻烦你了。阿二,你送送楚先生。”

    陈阿二答应声,领着郑司楚出去。郑司楚见陈阿二的老母竟是个盲人,心头恻然。本来他兄弟两个,总有一个可以在家照顾母亲,现在一个当兵去了,陈阿二既要在田里劳作,又要养母,真个辛苦,怪不得现在还没有成婚。他心不在焉,走到门口时被锄头绊了下,陈阿二忙扶住他道:“楚先生,当心点!”里面的老妇听得声音,高声道:“阿二,你是不是又乱放东西了?早跟你说了,东西用好就收拾起来,别乱放,你总是不听……”陈阿二答应一声,苦笑了一下道:“楚先生,走吧。”

    他们走出门,忽听得老妇在里面道:“阿二,走路当心点,别跌跤!”

    陈阿二又答应一声,小声道:“楚先生,让你笑话了,老娘年纪大,脑筋也有点糊涂了。”

    郑司楚眼眶里却有点温温的,心想:“天下的母亲,都是一般。我小时候出门去玩,每回妈都要关照我一声别摔跤了。”听得陈阿二说,他把头扭到一边,“嗯”了一声,却是生怕陈阿二看到自己的泪水又要淌下来。

    走到村口,陈阿二道:“楚先生,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看见大路了,往南就进五羊城了。我也不能再送你,对不住了。”

    郑司楚道:“陈二哥,你回家照看伯母吧,我就走了。”

    陈阿二应了声,向他招招手,转身回去。看着他的背影,郑司楚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直流了下来。他抹了抹眼,心道:“不管怎么说,陈二哥过得再辛苦,他终究还能与母亲住在一块,而我再也看不到妈了。”

    想到这儿,刚擦掉的泪水又流了下来。这回他也不去擦了,一路向南而行,任由脸上的泪水流淌。

    妈,这是我最后的泪水了,从此以后,我再不会流一滴眼泪。

    他想着。

    我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让天下的母子都能团聚。

    虽然立下了这个志向,郑司楚却更加茫然。结束战争么?到底该怎么结束?南北双方都不肯善罢甘休,就算自己被称为后起第一名将,又怎么能让双方罢手不斗?战火仍将燃烧下去,一个人在这一片燎原战火中,比一粒微尘还要不如。他想着,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当初听到的那两句苍凉的唱词:“百万貔貅方铸得千秋业,呀,这也不是江水,是流不断的英雄血!”

    英雄么?任何一个英雄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郑司楚看了看天空。白云慵懒,飞过天际,一切显得如此安祥和平。可是,他知道,远方战火正在燃烧,而且很有可能烧到这里来。

    陈二哥,伯母,原谅我,我什么也做不到!

    郑司楚的心里更加的痛苦。这痛苦如刀,如针,如火灼,甚至,比母亲去世时的痛苦更甚。

    他刚走进五羊城,门口已有不少人了。现在五羊城虽是后方,但申士图有过命令,要诸门盘查进出之人,以防北军细作。虽然现在申士图正在前线,后方的官吏仍不敢怠慢,执行得不折不扣。他排在一群等着进城的人中,正待过关,忽听得申芷馨的声音响了起来:“司楚哥哥!”

    申芷馨正坐在一边翘首张望。昨天郑昭独自回来,郑司楚却失踪了,她吓了一跳,问出了什么事,郑昭也不肯说,只说任由他去好了。郑昭乃是长辈,又是郑司楚的父亲,而她已经成婚,更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毕竟担心他,因此一早就在城门口候着,没想到郑司楚果然回来了。一见郑司楚,她喜出望外,急急迎了出来。守门官也认得郑司楚,见申芷馨迎出来,他也连忙过来,连声道:“郑将军!”心道:“刚才我都没看到,申小姐不会怪罪我吧?”因此特别殷勤,赶紧让人备车好送郑司楚回去。

    申芷馨冲到郑司楚跟前,喝道:“司楚哥哥,你昨天去哪里了?”

    郑司楚道:“没事,我在城外的村子里喝了一晚的酒。”

    申芷馨听他说喝酒,心头一软,心想他母亲新丧,定然悲痛愈常,便柔声道:“回去吧。”说着,向那边招了招手道:“阿容,郑将军回来了。”

    一听申芷馨说起傅雁容,郑司楚一怔,问道:“傅小姐也来了?”

    申芷馨道:“她当然也来找你了。”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道:“你昨晚没回家,她都哭过了。你别跟她说是我说的啊。”

    阿容居然会为我垂泪!就算仍沉浸在悲伤之中,郑司楚心头还是感到了一阵甜意。他道:“好,我们回去吧。”

    申芷馨道:“好,王门官,你带郑将军坐我的车吧,我坐另一辆。司楚哥哥,你和阿容坐一辆。”

    郑司楚又是一怔,但申芷馨已然向一边走去。他向那车走去,刚到车前,门已然开了,傅雁容在车里欠起身道:“郑……将军,你回来了。”

    门一开,露出傅雁容的模样,城门口本来嘈杂不堪,居然一下安静了下来。傅雁容坐在车里,一身素色长裙,每个人都觉眼前一亮,那王门官更是看得有点呆了,心道:“我本以为申小姐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原来……原来……”其实申芷馨长得也十分美丽,只是平时常常出城,王门官见她见得惯了,傅雁容却还是头一回见到,因此颇有惊艳之感。傅雁容见旁人都盯着自己,大感局促不安,哪里还有当初郑司楚在林先生宅中见她时的落落大方,脸上也泛起一片绯红。郑司楚没敢坐车里,只是道:“阿容,你坐吧,我坐前面。”说着,便上了前座,坐到了车夫身边。

    傅雁容见他没坐进来,不知怎么有点失望,关上了车门。车门甫关,周围却响起了一阵叹气之声,却是那些等着进出城门的人和门丁不约而同发出的。郑司楚却也没注意这些,只是想着:“她也来找我……她在关心我么?”

    母亲去世那天,傅雁容也在边上,因此母亲说的一切她也都听到了。自己并不是郑昭的儿子,而是昔年帝国元帅的私生子,这个秘密她同样知道,也许,同样没有了亲生父母的傅雁容也会有所触动吧。

    这只是郑司楚的猜测,却猜得一点也没错。傅雁容想到的,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邓沧澜与可娜夫人对她的关心自是无微不至,等若亲生,可是有一点傅雁容从未对人说过。可娜夫人自己是个才干极强的人,只是因为是女子,又碍于大统制之妹这个身份,因此退居事后,没有走上前台,可是可娜夫人一直希望女儿能够继承自己的理想,成为一个女政客。而且,傅雁容的聪慧完全不下于自己,这让可娜夫人希望更大,一直在着力培植他,所以有意让她接触各方人等。只是傅雁容连哥哥也没说过,她并不愿涉足政坛。

    那些政客,无不蝇营狗苟,钩心斗角。在傅雁容的心中,更希望弹弹琵琶,赏赏花月。以前在母亲身边,她从来没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也知道母亲得知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一定会斥责自己胸无大志。可这个少女还是这样想着。

    政坛太肮脏了,我不想投其内。

    马车行过驿站,郑司楚在前面突然道:“等等,这儿停一下,我寄封信。”

    他跳下车,走进了驿站,过了一会才出来。车夫道:“郑将军,现在可以走了么?”

    “走吧。”

    到了特别司,申芷馨也已到了。三人换过了如意车,到了先前郑夫人的住处。刚到楼下,紫蓼便迎了出来。紫蓼一直在收拾姐奶的遗物,她见郑司楚回来了,暗暗舒了口气。昨天郑司楚一夜不归,她对这人外甥很是担心。她向来知道姐姐外表刚强,内心却是至情至性,郑司楚也是遗传了母亲的这个性子,万一一个想不通,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见他此时神情已经平复,紫蓼才算放下了心,过来道:“司楚,你吃了早饭没有?”

    她生怕提起姐姐郑司楚又要伤心,故意没说。郑司楚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过,不过昨天喝得烂醉如泥,现在肚子也没饿,便道:“吃过了。姨父呢?他又在忙?”

    紫蓼道:“刚才又去工房了。”

    几句话说完,两人却已无话可说了。郑司楚顿了顿,才道:“那,姨妈,一切就有劳你了。”

    紫蓼道:“自家人还说这些干什么。司楚,你也别多想了,日子总要过下去。”

    日子总要过下去,可这样的日子,却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这时紫蓼道:“对了,你爹回东平去了,你什么时候走?”

    郑司楚摇了摇头道:“我不去了,以后就常住五羊。”

    紫蓼还没说话,身后的申芷馨便是一呆,插嘴道:“司楚哥哥,你不去前线了?”

    “不去了,我想退伍。”

    郑司楚已是南军中年轻一辈战将中名声最响的后起名将,听他居然想退伍,紫蓼也大吃一惊。郑司楚极有军事天份,这样退伍,实在太可借了,可是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道:“那也好,休息一阵吧。司楚,你要不去看看你姨父?敏思也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