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会有无礼之举,那也只是说终究如同路人。申士图见郑司楚只是不肯松口,又是疑惑,又是担忧。郑昭和郑司楚两人,可说是他的两个支撑,这两人缺了哪一个,再造共和的大旗都要举不下去。但郑司楚一直如此坚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道:“司楚,我想,你……是不是不愿送邓小姐回去?”

    郑司楚心里一震,呆道:“申公,何出此言?”

    申士图苦笑道:“你与邓小姐的事,芷馨和鸣雷都隐约跟我提过,若无战事,你与邓小姐倒真是天作之合,只是现在南北交兵,万事皆难。司楚,你若真个不愿送她回去,那也不必勉强,我会关照使者不要达成协议的。”

    郑司楚听他说是为了自己要让协议不能达成,虽然协议成不成根本无所谓,只要拖足时间便行了,可邓沧澜是何许人也,万一他发觉己方根本无意换俘,肯定会不顾女儿被俘,也要出兵攻来的。他道:“申公,我与她之间并无什么,一切以国事为重。”

    一听郑司楚说国事为重,申士图点了点头道:“确实。好男儿何患无妻,司楚你惊才绝艳,不必多虑。不过,邓小姐她对你倒也并非无情,你不想想么?”

    郑司楚听得申士图说傅雁容对自己并非无情,暗暗苦笑,心想她的心事我都不知道,你怎会知道?他道:“申公取笑了。她终是敌国之女,怎会对我有情。”

    申士图叹道:“司楚,这可是令尊说的。他说看你神情,定在忧心邓小姐之事,而邓小姐他也见过,此女对你大为有情……”

    郑司楚心头雪亮,心想宣鸣雷说郑昭有读心术果然不假,只怕方才又对自己用过了。郑昭上回去五羊城见过傅雁容,傅雁容有什么心思他肯定也读得出来,虽然知道傅雁容对自己实是有情让他感到欣慰,但一想到郑昭连傅雁容的心思都读过,他更是着恼,说道:“申公不必多说了。国事为重,余者皆无足轻重。何况,小侄如今军务繁忙,只愿以身许国,再不虑及其他。”

    “以身许国”之类的话,不过是嘴上的套话,但郑司楚这样说了,申士图再不好说什么,心想自己想撮合他与邓小姐没能成,想让他和郑昭改善关系也不见成效。他叹了口气道:“那,司楚,你意下已定,也只有如此了。”

    郑司楚道:“多谢申公。另外,换俘之时,我愿一力担之。”

    申士图犹豫了一下,这才道:“好吧。”本来换俘这种事也不该郑司楚这代理元帅去做,万一北方出尔反尔,把郑司楚扣下了怎么办?但他也知郑司楚下定了这决心,这是最后再见邓小姐一面了,不忍再拒。

    郑司楚告别了申士图,走出太守府,却见宣鸣雷还在门口。一见郑司楚出来,宣鸣雷牵着两匹马走到他身边道:“郑兄,申公跟你说什么了?”

    郑司楚接过缰绳道:“没什么,送阿容回去的事。”

    宣鸣雷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但说出来的却是:“郑兄,你给我的这匹马可真好。”

    郑司楚本有三匹飞羽,上回搬取王真川,把三匹马都带了回来,将一匹送给宣鸣雷,一匹送给了申芷馨,现在宣鸣雷骑的也是一匹飞羽。这两匹飞羽本是一母所生的两匹小马,现在已长得高高大大,平时难得一见,此时见到了,挨挨擦擦很是亲热。郑司楚道:“当然是好马,所以我费尽心思,也要带回来。”他跳上马,见宣鸣雷还站在那儿,便道:“宣兄,不走了么?”

    宣鸣雷跳上了马,小声道:“郑兄,小师妹……”

    他话音未落,郑司楚已道:“宣兄,我与阿容缘分已尽,她能回到父母膝下也是求之不得,你就不要再去添乱了。”

    宣鸣雷被他一顿抢白,干笑道:“我是说,就算把小师妹送回去,北军这一波攻势只怕还是化解不了。”

    郑司楚点点头道:“当然化解不了。五德营纵强,但也对北军造不成太大威胁。而且他们劳师远征,如果后防有变,就只能无功而返,所以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与句罗取得联系。”

    “句罗能被我方拉拢么?”

    郑司楚道:“句罗一直想要白蟒山,但大统制一直不肯同意。我担心的是假如大统制发觉了这一点,把白蟒山割让给他们,那一切都晚了。”

    宣鸣雷道:“白蟒山?句罗人为什么一定要得此山?”

    “传说句罗人的始祖便起于白蟒山,此山是他们的神山,所以必欲得之。”

    宣鸣雷叹道:“郑兄,我本来佩服你五成,现在要佩服你八成了。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学识怎么比我好那么多!怪不得小师妹看中你,看不中我。”

    郑司楚说出后就有点后悔,因为这句罗人讨要白蟒山,大统制回绝的事,当初便是郑昭告诉他的。但一听宣鸣雷说什么傅雁容看不中他云云,他也有点着恼,骂道:“呸!你把小芷抢了,还要多说什么阿容。”

    宣鸣雷听他说起申芷馨,倒不着恼,指着他笑道:“果然!你也承认你对小师妹未免有情吧?”

    郑司楚脱口而出,本来想都没想,宣鸣雷这般一说,他终于点了点头,叹道:“只是有缘无份,唉,别说了。宣兄,怕就怕五德营的攻势迟了点,北军的全面攻击已经发动了他们才到,那可更麻烦了。”

    宣鸣雷道:“所以申公才要拿小师妹当筹码吧。郑兄,固然战事不该殃及平民,可兵不厌诈,真个斗起来的时候,什么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确实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吧。现在南方改革赋税之制,其实也是把平民绑在再造共和这面大旗下了。因为大旗一旦倒下,他们现在所付出的一切都化作乌有。他道:“火烧眉毛,也只能只顾眼下了。宣兄,你们水军是再造共和的一条腿,可不能出什么乱子。”

    宣鸣雷苦笑道:“一条腿不假,可邓帅这条大腿比我这条还要粗,到时我的人头被他们割下,你也不能多怪我。”

    宣鸣雷嘴上虽在说笑,心里却一下沉重起来。现在南北双方的实力已越拉越远了,天水军还在时,尚可说勉强势均力敌,但天水已失,九省联盟成了八省联盟,大江中游门户大开,只要北军的全面攻势一发动,这八省联盟转眼就要成为闽榕和南安两省联盟,也用不了多久,就只剩五羊城独木支撑了。

    这样的不利局面,还能有转机么?宣鸣雷不禁忧心忡忡。现在看来,郑司楚说的与句罗联盟,确实是仅存的一线生机。他小声道:“郑兄,和句罗联盟的事,你有没有又向申公提过?”

    郑司楚道:“一直在提。但我猜得没错的话,马上就要实行了。”

    宣鸣雷一怔,马上又省得郑司楚的话外之意。与句罗联盟这样重大的事,申士图交给谁都不放心,唯有让郑昭去。上回郑昭因为去西原联络五德营了,所以一直按兵不动。现在郑昭已归,以申士图之能,肯定不会再拖延下去。

    以郑公之能,要与句罗联盟并非不可能。宣鸣雷想到这儿又看了看郑司楚,心里有点后悔不该把郑昭有读心术的事告诉郑司楚了。他不知郑司楚和郑昭反目另有原因,只道是因为郑司楚知道郑昭有这种秘术,恼羞成怒才与父亲翻脸。只是话都说出口了,又不能收回。

    郑兄,对不住了。但愿你与小妹师能花好月圆,不然,你在世上,也太孤独了。

    他想着,不禁叹了口气。

    九月十日,换俘的谈判已到了最后阶段。虽然申士图的使者胡搅蛮缠一番,到了此时也已搅无可搅,缠无可缠,因为再缠下去,邓沧澜就会发觉南方毫无诚意,纯为拖延时间。换俘定在九月十二日。双方船队隔江相望,然后双方派出小船在江心汇合,验明正身后交换俘虏。

    十日晚,谈判一结束,申士图使者刚走,傅雁书马上来到了东阳城的帅府。反攻东阳城,他和霍振武两人一水一陆,立功极巨,加上陆明夷,这三个刚破格提提为都尉的少年军官,再次破格提升,都已成为下将军。因为军衔中偏将军与副将军两级都成为荣誉军衔,他们三人可以说已到一般提升的极限。不过军中上下都明白,如今三元帅五上将已只剩邓沧澜、魏仁图和方若水三人了,等到战事结束,论功行赏,魏方两人多半会提升为元帅,而这三人毫无疑问都将是新一代的上将军。

    傅雁书一到帅府,先去拜见师母,这才去见师尊。刚走到书房外,便听得邓沧澜道:“雁书,是你么?”

    傅雁书与邓沧澜虽无父子之名,实有父子之实,他的脚步声邓沧澜也听得出来。傅雁书道:“是我,师尊。”

    “进来吧。”

    傅雁书推门进去,却见邓沧澜正坐在书桌前,把玩着一具木雕。这木雕不大,雕的是一匹骏马,虽然刀法简约,可极见神采,那匹小小的木马似乎随时都要一声长嘶,翻蹄亮掌离座而去。一见傅雁书进来,邓沧澜将木雕放下道:“雁书,坐吧。后天便要换俘了,你都清楚了?”

    这一次换俘,是大统制特批的。大统制得知邓沧澜女儿失陷在南方,妹妹可娜夫人每天以泪洗面,因此特许邓沧澜与南军谈判,用余成功换回女儿。傅雁书听得这消息时,对大统制几乎要感激涕零。与妹妹失散,这些日子他每天亦在担忧,只是他也知道大统制向来严厉,第一次南方提议用妹妹来换取媾和,就被师尊严辞拒绝。这一次大统制居然允许换俘,实是天大的恩德了。他道:“是,雁书明白。”

    邓沧澜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你尚不清楚。”

    “什么?”

    “大统制有密令,换俘之后,立刻全军攻击。”

    傅雁书一怔道:“立刻?”见邓沧澜点了点头,他叹道:“是,遵命。”

    换俘之后,马上全军猛攻,这样的做法实是有点背信弃义。但兵不厌诈,傅雁书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邓沧澜叹道:“大统制天纵英明,但有些事他毕竟知之不详。马上发动攻击,固然可以收到令对方措手不及之效,可号令一旦传下去,万一走漏风声,我担心阿容她……”

    在大统制眼里,邓沧澜的女儿其实也无足轻重的吧。傅雁书道:“请师尊放心,雁书后日以翼舟去接阿容,全攻时,便马上换舟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