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脚步一顿,定在了原地。

    副导演陈金昇点头哈腰地陪着一群人走出来,打眼一看就看见了人群之外的傅笙,他眼皮一跳,不知怎地就觉得傅笙看上去变样了,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啊。

    场务小哥联系了执行导演跟韩导报备,傅笙这场戏已经等了大半天了,机器场地都摆布好了,就等着导演看着开拍了。

    韩导眉头一皱,瞪了陈金昇一眼,那个姓陈的平日里拜高踩低作威作福,要不是朋友引荐他根本不会带他在身边,到了片场也就会整天坏事。

    把这一大摊子人晾大半天,也就是陈金昇做得出来了。韩导心里生出一丝丝愧疚,和媒体朋友们打了声招呼,赶着过来把这场戏拍完。

    “来都来了,我们等韩导一起下班吧。”媒体人中间有人这么吆喝了一声,众人纷纷称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来,傅笙背过身去,眼角染上一抹笑意。

    “小五,我们要走运了。”傅笙心道。

    1551:“?”

    1551还想说话,但导演已经喊了action,傅笙转眼间进入状态。

    烈日当空,行人少见,一条空荡荡的大街往里面走越发破落,一个杂院里摔摔打打,间或飘出来几声尖利的斥骂。

    哗啦一声,一扇老旧的破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身素白衣裙的方巧荷被人一脚踹出来,脊背着地瓷实地摔在门口那几级台阶上,滚了下去。

    方巧荷一声疼没喊,一骨碌爬起来去扒那扇门。

    “呸!下贱胚子!死远处些!”

    门就在方巧荷眼前被人重重地关上,碰了她一鼻子灰。方巧荷委顿在地上,脸色青白。她看了看廊外的日头,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然后握紧双拳,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腿刚刚磕在石阶上,疼得钻心。方巧荷一步一步挪到台阶上坐下,撩起裙角看向自己的小腿,上面青青紫紫交错,触目惊心。

    她又看了眼天光,灼目的烈日没半点变化,刺痛了方巧荷的眼睛,她微微眯起眼睛,眼底被逼出些微水光,更显得目光年轻灵动。

    只可惜,这双漂亮的眼睛长在方巧荷这张不知何处蹭来黑灰的脸上,也不知道灵气还能保留几时。

    方巧荷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一抹,露出灰尘下原本白嫩的脸色,恰如明珠蒙尘。

    cut!

    韩导站了起来,这出戏比他想的有意思,在走下一场之前,他叫住了傅笙:“谁让你这样演的?”

    “我自己。”傅笙轻笑。她没上赶着把想法一股脑说出来,这时候说了导演也不一定听得进去,她要让这个韩导等着看。

    剧本上方巧荷被自己栖身的戏班子赶出来这场戏,原本是有台词的,她要和那个抢了她名角光环还骂她下贱的女人撕破脸据理力争的,但是被傅笙把那些动作戏全数删减了去,换了个演法,把方巧荷塑造得格外卑微柔弱,甚至憋屈。

    韩导奇了,没想到还有演员会自己给自己删戏份的,他没作声,直接招呼人紧接着拍下一场。

    下一场,镜头一转就是几个时辰之后了。

    方巧荷拄着一根破木头在大街上溜达,天地之大却无一处是家,她的发丝比早前更凌乱了,尖下巴在发丝中间隐隐现现,汗水冲刷掉脸上的灰尘,显出一种破碎的风情。

    方巧荷步履虚浮,她正病着,连口水也喝不上,眼前逐渐有了重影。她嘴里小声哼唱着戏文,如泣如诉。

    眼下,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勉强撑着走下去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拐角绕出来,愁眉苦脸,右手五根指头在袖筒里敲敲打打。

    宫里又逼着排新戏了,可他还一点头绪也没有。

    急啊!

    方巧荷看不清楚前路,更没看见这从拐角里冒出来的年轻乐师,身子一歪就撞了上来,恰好让乐师听见最后一句未及消散的尾音。

    乐师猛地停下,瞪大了眼睛。

    妙啊!

    再一看,那个哼唱的姑娘已经倒在地上,他赶紧去扶。

    “姑娘学过戏?”

    “学学过”方巧荷见自己撞了人,吓得清醒了两分,低眉顺眼地跪伏在地上,连连向对方告罪。

    “那姑娘身处哪家班社?”

    这话戳中了方巧荷的心事,她早早被爹娘卖去了戏班,出了唱戏什么都不会,但她现在被自己栖身的戏班赶了出来,已经没有活路了。

    方巧荷不言,只是暗自垂泪。

    乐师已经明白了,他向方巧荷伸出了手,“你可愿进了我的班底,我们一起弹唱?”

    方巧荷抬头,惊慌的双眼中噙着一泡热泪,她颤抖着抬起一只素手,放进了乐师温暖干燥的掌心。

    cut!

    韩导又一次站了起来,他看明白了,傅笙演的这个方巧荷不全是剧本上的方巧荷,她比剧本上的方巧荷更像方巧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