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步棋在心底刚刚升起,就听见——

    “炮五进四!”

    白庸低喝一声,右拳直刺,以极其别扭的方式接下俞子期的一拳,同时反震其身,再度进逼。

    冥冥中,俞子期仿佛看到炮棋向着自己进攻而来,擂台变作了巨大的棋局,自己就是最重要的将,车马炮则是自己的实质。因为对手的进攻,于是他退步封棋,拳走斜路,就好像象棋中士的走法——士六进五。

    “车九平六!”这次白庸换作腿法,直劈向前宛如铜车碾压。

    仅仅两招,俞子期额头已经渗出冷汗,连退三步,避开攻势——将五平六。

    ……

    围观的弟子看得莫名其妙,完全看不懂台上两人为什么老在运用破绽百出的拳法,若说返璞归真也不大像,而且好似约定好一样,双方都不去抓住对方的漏洞,也没有运用任何道气,简直就是市井无赖的街头火拼。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时唯有俞子期这名当局者才清楚白庸的计策。

    他为人虽然单纯,但绝不迟钝,倒不如说对头脑的灵敏非常自信,事实上玄宗弟子少有愚笨之人。所以在白庸第一招出手的时候,他就理解了其中的布局——这是使自己集中力分散的布局。

    这一局在同意下棋的时候就开始布置了,让自己先三败后三胜,点燃争胜之心,尤其是最后的平局,更是极为关键的一点——我已经三连胜了,那么一鼓作气拿下第四局也是情理之中,这样子就能将平局转化成自己的胜利而结束。

    这样的念头无法消除的隐藏在心底,一经引诱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心甘情愿的咬上鱼饵。所以即便俞子期了解到对手的布局,依旧不能逃出,执着于要将那盘残局走完。

    “前车进一!”

    这一手该怎样回应,俞子期飞快思考了起来——就算不想思考,脑海里也不自觉想了起来,一个巨大的棋盘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棋局走势与拳法战斗结合,一招接一招过得极快,根本没有像平时下棋那般细细思考未来几步的空闲时间。

    如果是前车进一的话……我就以士五退四回应!

    “车六平四!”

    几乎是他想出棋招的瞬间,白庸说出了接下来的一手,继续进逼!

    不好,这样下去下一步就要被将军了。俞子期在感到一丝急躁的时候,更升一起一种恐惧感。

    比起棋局上的失利,更令他在意的是,白庸口述棋招没有错,可自己明明只在心中思考回招,并没有说出来,可对方却能准确判断出自己的棋路,就好像拥有读心术一样。

    白庸当然不会读心术,可此时此刻俞子期宁愿他会读心术,若不是这样的话,对自信心的打击未免太大了——

    如果不是读心术,那就是自己的棋路彻底被看透了,一丝不挂,完完全全坦白在对方的面前。

    白方黑方的棋路全部想好了,未来的走势早已决定,如同照着棋谱下棋,将两个人之间的过招变为一个人的游戏,所需要做的,仅仅是把握好时间差说出棋招。

    若是放在平时遇上同样的情况,自己会思考着改变棋风,采用出其不意的棋路,可现在站在擂台上,一拳就是一招棋路,时间紧迫,根本没有仔细思考的空余,哪怕故意出错招来打乱棋路,也只会被一拳打中要害,能做的仅仅是照着惯有的思维来下棋,所以完全落入套路之中。

    彼此间棋艺的差距,已经到了如此悬殊的地步了吗!

    第十九章 棋局心局(下)

    仅仅用了六局半就看透了我的棋路吗?不,或许还要短,先连胜然后连败,必须要掌握好时间,棋局下得太快,就会在第七局分出胜负,那样布局就毫无效果;棋局下得太慢,胜负棋局不同,或者刚好在第六局结束,我也不会对胜负太过在意。

    所以,他应该是在第三局的时候就完全掌握了我的棋路,然后一边不着痕迹的故意放水,一边计算着时间。

    这一切仅仅用了三局……

    炮五平六。

    俞子期心下一颤,右拳打开对方的前踢。

    “车四进六!”

    又是在他想出棋路的瞬间,白庸立即对出了下一招,各自拆开一拳。

    重复这样过程,不留任何空暇,逼得他无法静下心来想出方法。

    俞子期当然明白击败对手的最简单方法,就是自己不去想下一步棋,重新回到原有的擂台论武上。可是他做不到,或者说他本人也不愿意这么做。

    惯性思维。人在进行思考的时候总会习惯于继承原有的思维,一件原本认为非常无聊的事情,一旦投入就会忘我,彻底忘记时间的流逝,难以自拔。刻意不去思考,实际上意外地难,如同古语所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仅如此,还有自尊心的影响,俞子期不想轻易认输,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晚辈压倒,即便明白了双方间的差距,仍想争上一争。

    哪怕主张无为不争的精修道者,面对天劫降临的时候,也有一股逆天而行的不屈意志,何况是如今修为尚浅的他呢。

    “将六平五!”

    俞子期大吼一声,出其不意的使了个靠字诀,以身体紧贴后发劲。

    单论招式,这一招着实巧妙,可如果跟棋局搭上关系,就尽在白庸的预料之中,他从容不迫地侧身闪过,小腿连环攻击下盘,同时双拳蓄力待发。

    “车四进一,下伏重炮绝杀!将军无解!”

    白庸用腿震松俞子期的下盘,同时双拳起出,砸开对方格挡的双臂,轻轻将手刀横在脖颈,胜负立分。

    俞子期看着紧贴着脖子的手刀,不停的喘着气,并非肉体上的消耗,而是精神上的疲惫,在精神高度聚集的情况下一边分析着布局一边被逼着下棋,疲劳程度远超一般的战斗。

    “我输了,没想到你说的‘等一下再接着下’居然是指在擂台上,的确出人意料。”俞子期后知后觉,这时候算是彻底明白过来,白庸已经在许多细节上加以提示了,只可惜不擅长谋略的自己都没能发现。

    白庸回礼道:“承让,事出有因,不得不用计谋算计,请师兄谅解。”

    “没什么谅解不谅解,你又没做错,棋局心局战局,三局皆亡,我输得心服口服。”俞子期倒是并没有放在心上,“师弟棋艺高超,若有时间一定上紫霄峰请教,到时候可要不吝赐教。”

    “哈,师兄言重了,恭候大驾。”

    台上两人心中清明,这一局论武斗智斗勇,战得精彩,可台下不明情况的弟子就看得稀里糊涂了,只觉两人在擂台上好似街头杂耍般弄了几下,莫名地吼了几声象棋棋路,就决出了胜负,该不会是私底下沟通好了,上台打假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