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一种智者间的较技,没有汗水,没有硝烟,与意志无关,与执着无关,只有行与不行。

    对于这种,章卿云欣然接下,一边在白庸所画的图案消失的位置进行修改,一边道:“法家可是站在你们这边,这么说他们的坏话没问题吗?”

    “各家门派都有着自身的优缺点,道家如此,佛家如此,儒家也不例外,如果仅仅因为被人指出了缺点,就恼羞成怒,那未免气量太狭小了,这种狭小气量的学派是不可能挨过历史的考验。”

    战术推演,不需要任何言语,看到图案的同时就要去猜测对方的用意,两人不但推演自己这边,也要换位到魔道进行思考,作为敌对方进行反击,从而指出对方战术的不足之处。

    章卿云缓缓道:“我认为人的价值观可以分为两种,一者是人性本善,一者是人性本恶。任何一种事物存在,就必然有这一类事物区别于其他事物的本质属性,否则这种事物就不可能存在。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存在于世上,也必然有其作为人类而存在的本质属性,这就是人性。”

    “性善论与性恶论吗?真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我对这两者并没有太多的偏向,从逻辑上来说,人性肯定是有的,人性的问题,又不能仅仅从抽象的逻辑意义上来论证,因为所谓善,所谓恶,都是有具体内容的。亚圣所说的善,具体内容就是仁、义、礼、智。因而,亚圣与人讨论的性善、性恶的问题,实质上就是讨论儒家所提倡的仁、义、礼、智是否具有普遍合理性的问题。按照亚圣的思路,仁、义、礼、智,并不是儒家硬要从外部强加于人的,而是人性中本来就有的。仁、义、礼、智,既是高尚的道德理想,同时又是人性中固有的内在要求,是天赋予人的命,因而可以称之为天爵。”

    章卿云点头,赞同道:“应该说,仁、义、礼、智的具体内容,虽然有许多是特定社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有的是糟粕,有的已过时,但同时也的确包含了不少反映人类普遍本性的东西,这些东西正是人性中普遍存在的善。亚圣的性善论告诉人们,人同此心,心通此理,人人心中都有善的萌芽,都可以体验到善性呈现,人性之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因此,儒家的学说,不过是要启示人们自觉省悟到这种存在,使之发扬光大,充分呈现,从而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合乎人的本性的人。”

    两人明明是在相互较量,努力的使坏,想让对方出丑,偏偏交流的氛围听上去很像是两名知己好友在讨论学问一样。

    “世界上任何一种正规的宗教或哲学流派都是劝人为善,因为善是天地间的真理,善心善念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易经中讲,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秧。发善心,行善事,善待自然,善待他人,就是合乎天道,合乎阴阳,这样的人神灵就会庇护。自古以来,敦厚老实的人,自己平安,他的后代往往也发达,而奸佞狡猾之人往往没好报。有人说这叫傻人有傻福,其实这不是傻,是合乎天道,合乎自然,一个与自然之法相合乎的人,能不幸福吗?”

    “这点我可不敢苟同,太过老实的人容易错失机遇,一辈子也只能停留在原地,而聪明人才懂得把握机遇。”

    “老实人并不象征着愚笨,老实和聪明也不是反义词,所谓闷声发大财,这闷声不也是一种老实的象征吗?”

    说到底这里白庸停顿了一下,略带惊讶的看向对方:“我还以为你是性恶论的坚持者,没想到你居然是性恶论的坚持者。”

    “人之初性本善其实没有错,人在正常的生存条件下,即使长辈不进行教育,多数的人懂事后也是善良的。作恶的是少数。这个结论不仅仅适合人类,动物也是如此,动物的个体会自发的遵守群体的规则,而这种行为便是善。如果生存环境不正常了,那么恶的比例才会大增。”

    章卿云好像早知道对方会这么认为,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事手段在别人眼中是怎么一回事:“善恶本就是对立的,不了解善,如何明白人心之恶,正是因为相信恶是后天所生,所以才能加以引发和利用。将我自身作为例子,反过来推论,你该不会是性恶论的支持者吧?”

    白庸哈哈一笑:“我从不在乎性善还是性恶,因为那不是我要追求的方向,我只需要明白有这两种观点即可,又不是非要做出选择不可。话说,也该到讲故事的时间了吧?”

    “讲故事?”

    “你论证观点的方法,不就是说故事吗?”

    章卿云愕然发笑,随即道:“你要听故事,那我便说故事。一只鹰追逐一只鸽子,鸽子躲到一个人手里,鹰对人说,请把我的猎物还给我。

    这个人回答说,它到我这儿来寻求保护,我不能不帮它,你再去寻找其他猎物吧。

    鹰说,天马上就要黑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寻找其他猎物了。

    人仍然不为所动,说,我绝对不能把它交给你。

    鹰和人争论不休,最后人建议说,我们交换一下角色吧,我当鹰,你来当人,看看会发生什么。

    鹰同意了。于是当人变成鹰后,马上感到疲劳和饥饿向他袭来,他必须抓到这只鸽子,否则他和他的孩子们都得挨饿,他恨不得马上扑过去把鸽子撕碎,可是,这时出来一个人,保护了这只弱小的鸽子。

    鹰和人恢复原型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那只鸽子从人的手里滑出去,飞了起来,但鹰却站立原地,一动不动。

    人奇怪了,问鹰,你为什么不去追那只鸽子?它现在是你的了。他当过鹰,知道对方的难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然而鹰却摇摇头,感叹道,因为我曾经当过人。”

    说完故事,章卿云好整以暇的看向白庸,似乎在等待对方的评价。看来,他虽然表现得很洒脱,可实际上对自己说的故事还是很在意的。

    白庸很认真的琢磨了一阵,细细思考后给出答复:“我认为,这故事最精妙的地方在于,人在保护了鸽子的时候,并没有劝老鹰不要吃鸽子,而是让老鹰去找其他的猎物,给出的理由也不是见不得残忍,而是因为这只鸽子向自己求助。这种行为才是最具精髓的地方,仁慈中透着现实的残酷,而不是说因为自己爱护狗,就要强迫别人不吃狗肉,然后又痛快的吃着猪肉。”

    “你该不会是在暗讽佛教的荤戒吧?不过佛教的戒律自己也难以自圆其说,这边主张出家不近女色,那边就有欢喜禅,甚至传到东瀛那边,都成了父传子的一种职业。”章卿云不怀好意的笑道,“这么说来,你应该是中庸者,骑墙派历来可都是最早被清算的那一方。”

    “哈,提到中庸,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不思进取,消极处世的状态,如果你这么理解,那真是历史的悲哀。中庸,中是中间,不偏不倚,庸不是傻子,是既不垫底也不冒进的状态。中庸思想是对易理最完美的阐释。为什么做中庸,不做头,也不做尾,不做最小,也不做最大?因为易经告诉我们,物极必反,什么事都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再到消亡。如果做小,那么生命力脆弱,不堪一击,做大,那么事物发展到极点紧跟着就是衰亡,而中庸恰恰是把握中间这个最佳状态,进,有空间,退,可自保,永远保证一种积极向上的状态。”

    白庸在笑声中抹去桌上的所有水迹,转而写了一个易卦:“易经第一卦乾卦最后一爻为亢龙有悔,说的就是这条龙从水下到田野,再到空中,最后太冒进了,飞得太高,突破极限,于是招来灾祸,悔恨不已。看似说龙,其实是说人,人做任何事情不能太过,否则就偏离中庸这个黄金分割点,是要吃亏的。”

    战术推演已经结束,接下来的行动各自也是了然于胸,在匆匆对话中定下了合作的计划。聪明人的交流就是这么简单,不用言语,甚至说着一些毫不相关的东西,都能将正事干完。

    当然,在很多人看来,这种交流实在是困难到了极点,试都不想试。

    这一趟收获颇丰,虽说对方必然不会真的全照计划进行,肯定另有盘算,不过有了合作契机,基本上是超出预想。

    白庸告辞离开,章卿云也不远送,他一路行至山脚下的出口,却见一人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他,而且还是一名熟人。

    “韩林你怎么在这里?难道说,你已经投靠天创王朝了吗?”

    见面之人,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韩林,自盘沙神宫分别后,就再也没有遇见过,偶尔也曾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不过也都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比如神洲哪里的异宝出世,结果被韩林取得之类的事情,这种无关天下的江湖轶闻,对白庸而言就是不必放在心上的小事。

    如今再度碰面,他身上的那股气势依旧锐利,修为果然也是突飞猛进,已经凝练了五重窍穴,这种修炼速度也是世所罕见了。

    韩林冷漠的看向白庸,道:“你不必担心,投靠天创王朝的只是我个人,并没有玄虚剑派掺和其中。”

    他虽然极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过阅历丰富的白庸如何看不出,对方似乎对自己有着一股嫉恨的执着。

    白庸心中纳闷,他回想了一下,貌似并没有做过和对方冲突的事情,也没有和玄虚剑派发生过任何关系。

    这时韩林开口道:“本来我不想出现的,毕竟见不见你都不甚在意,只是刚才的言论,实在听得我发笑。大侠是啥,能当饭吃么,大侠有种过一粒粮食么?大侠能够为民谋什么福利?不过一个流氓罢了。大侠劫富济贫,做完了老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他前脚劫富济贫了,后脚地主就把钱再刮回去,然后更加苛刻的虐待老百姓,这大侠是做善事呢还是做恶事?”

    白庸能感觉到,对方的矛头并不是真的针对侠,而是针对自己,只是借题发挥,可既然不说破,也只能就事论事。

    “你的看法偏激了,大侠的确不需要种粮食,就像天子不需种田一样,难道你也认为天子没什么用?大侠和劫富济贫也没有直接的关系,劫富济贫的未必是大侠,大侠也不是非要劫富济贫,大侠行事的出发点在百姓和公平,如果是你所说的那样,前脚劫富济贫,后脚地主就把钱再刮回去,然后更加苛刻的虐待当地百姓,那么做此事的就不是大侠,而是一名好心的江湖人士。而好心,未必就能做成好事。”

    韩林只是冷笑:“大侠随便杀人至国法于不顾,说这人该杀就该杀了,大侠行事的出发点在百姓和公平,真的那么厉害,不如让大侠管理国家,让当官的都回家抱孩子去,所谓的大侠,除了打打杀杀,懂的治理地方么?他什么都不懂!”

    这番言语就有些胡搅蛮缠了,白庸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对方,不过他也不是一被挑唆就脑袋一热的性格,耐着性子道:“大侠的确不懂治理国家,但是这个道理和刚才一样,天子也不懂种田,大儒会做学问,但也不懂管理国家,难道你也认为他们什么都不懂。至于杀人么也是一样道理,杀人的未必是大侠,大侠也不是非要杀人,两者没有必然联系。”

    他的好性子,却没有得到好的回应,韩林依旧带着刺说:“我看过一些文人做的侠书,里面讲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简直令人发笑!一个人把困难挡了,别人呢,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没有自知之明,还谈什么为国为民,看似救人,实则在害人,这是大侠吗?国家要真的昌盛不是靠一两个人,而是靠整体国民的。正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侠(俠)这个字,是由四个人组成,大侠则是五个人组成,所以越是大侠就越要聚集他人的力量,侠义之道,就是要集合众人的力量来行大义之事,而不是一个人来背负天下。看不到这一点,就不能领悟侠之真意。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单枪匹马闯天下的不是大侠,而是游侠。大侠不是英雄主义,而是领袖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