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墨彬这边,仔细的将大门锁上后,将钥匙小心收回里衣中,不慌不忙的唤来傀儡撑伞。之后,他慢悠悠的走到白忘言身边,将伞递给他,瞥了一眼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散漫的笑起来:“这种小雨一般随便下几个时辰就停了,哪里来的暴雨,忘言你这回可真是说笑了。”

    话音未落,一股强风从旁猛地扫来,将三少爷的伞吹的差点整个掀起来,墨彬赶紧退了一步回到瀑布后,将伞合上,白忘言悠悠的看了他一眼,笑了出声,他转过头对更加沉默的陶陌招呼道:“陶少侠,咱们出去吧。”

    陶陌点了点头,随白忘言往外走,留下墨彬一人在原地站着。墨三少挠了挠头发,嘴里疑惑的小声嘀咕:“怎么还会有暴雨,这样的天气……”

    走到将近瀑布外,白忘言才发现陶陌是空着手过来的,眼看着他就要往外面的细雨中走,忙伸手拽住他,将伞遮在他头顶,略有些怪罪似得转头望向墨三少:“怎么就只有两把伞?”

    墨彬显然也是有些尴尬,他小跑了两步,想将手中的伞递给陶陌,但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

    “习惯了。”陶陌这么说着,又要走进雨里。可白忘言似乎并不打算这么放手,他将伞遮在陶陌身上,银丝般的雨水在伞面上汇成细流,顺着伞沿流淌下来,濡了白衣。这文雅的书生冲陶陌微笑道:“这点小雨无碍,纵使大雨磅礴,白某手中这伞也足以护你周全。”

    陶陌侧头看了一眼为自己撑着伞的白忘言,对方虽是如平常那般微笑着,但神色之中完全不似在说戏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倒是让陶陌有些意外。

    这不过能容纳一人的油伞,怎能在狂风骤雨中将他“护得周全”?陶陌一时间有点迷茫,但身后的墨彬显然也是听到了这句话,神情之中竟有些古怪。

    看陶陌表现的格外疑惑,白忘言却只是摇头笑道:“走吧,一会雨势更急。”这么说着,白衣书生一手替陶陌撑着伞,一手背在身后往雨中走去,雨水染湿白衣,可他却毫不自知,唇边还勾起了一丝笑意。

    墨彬见状,摇头轻声叹道:“真是个怪人。”

    这雨势果然如白忘言所说,仅仅一会就急了许多,银丝细雨编织的越发细密,雨水击打在湖面上,形成了一层微白的薄烟,待三人从瀑布下的傀儡室回到地上时,为了替陶陌挡雨,白忘言的衣服已经将近湿透了,看他发丝都润了雨水贴在脸颊边,陶陌一时间更加于心不忍,他伸手将这半身被淋透的书生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皱眉道:“不必如此……我被雨淋几下不会有事的。”

    白忘言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陶陌,转身冲后面的墨彬说道:“子文,你带陶少侠先去千机殿,我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我送你过去吧!”

    听了墨彬这句话,白忘言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将他退了开,自己则是将伞塞进了陶陌手中,转身匆匆地向外走去,这时,雨势忽然加大,细密的银丝织成了厚重的雨幕,白衣瞬间隐没在模糊的雨水之中,只留下陶陌和墨彬两人撑着伞站立在雨雾朦胧的湖水边。眼看着白忘言就这么离开,墨三少半张着口,那句话终于是没喊出来,他垂下方才向雨中伸去的手,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始终钉在白衣消失方向的陶陌,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去千机殿。别看啦,忘言为人就是这样,你还不知道吗?由他去吧。”

    陶陌极为疑惑的转过头来,看着无奈的墨三少,终于是开口问道:“白先生他……一贯如此?”

    “是啦,”墨彬忽然耸肩笑了两声,“虽然忘言说与陶兄你是昨夜才认识,但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你们相识可不止如此。”

    被墨三少来了这么一句,陶陌顿时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一时没了词儿,不知该说些什么。与白忘言确实昨夜才相识,但对方对他实在太过熟稔。或许是因为聪明人很会与人相处吧,陶陌这么简单的对自己做了个解释,他点了点头,对半含着笑意的墨三少认真的回答道:“我与白先生相识确实没多久。”

    被陶陌这么认真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墨彬也不想跟这个闷葫芦再说什么,只当他是真的听不出话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是我想错了。咱们走吧。”

    这么说着,墨三少率先往前走去。

    第11章 墨大少

    千机殿,乃是森罗山庄中玄机宫的主殿之一,用于举办大典,宴请贵宾。

    悬挂在殿前的红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雨水冲刷着大殿的房顶,顺着屋檐不断流淌而下,汇入地面的凹槽之中,向地砖边镂空的花纹里渗去。殿外雨势越发加大,而殿内却是格外热闹喧嚣,灯火通明的大殿内,用喜庆的红灯笼装点着室内,大殿正中悬挂着一副巨大的寿字,据说是当世著名书法家的手笔,两旁的长桌上,宾客们带来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犹如树高的南海红珊瑚与碗大的夜明珠都属于少数几样能喊得出名字的礼物,更多的则是叫不出名的稀世珍宝,均是用精美的盒子包装好,被傀儡们小心翼翼的搬了上来,此时,寿宴还未正式开始,舞乐傀儡们在桌席围绕的台中奏起乐章,翩然起舞,来自江湖各处的能人异士们正聊得热火朝天,十几个傀儡仆正急急忙忙的接待着进殿来的宾客,端茶送水,忙的根本站不住脚,若这是真人,早就要晕头转向了。

    晶莹剔透的葡萄,被一只带着树叶纹样戒指的手捻了起来,放入口中,身着华丽锦衣的青年男子像只大猫似得靠在椅背上,将另一只手搁在面前的木质模型上,那只有四个轮子的小车模型被他的手指一碰,立马自己就向前驶去。金水生垂眉,看着那往前行驶的小车在临近桌边,忽然自己停了下来的时候,开了口,结束了这相对的沉默。

    “这机关车,确实很便利,只是在金某看来,仍旧有些不完善。”

    抬起眼皮,这青年男子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咧嘴一笑:“金老板是聪明人,瞒不过您。只不过,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这种车不需要什么……”

    就在他解释的时候,忽然,那面色蜡黄的老仆风似得冲到了他身边,也不顾打算他没说完的话,直截了当的禀报道:“大少爷,三少爷带那位贵客来了。”

    眉头瞬间紧锁,但墨大少爷还是没有显露出过多的抵触情绪,只是冲金水生客气的笑了笑:“是舍弟与陶少侠到了。”

    话音未落,墨彬与陶陌一前一后的被傀儡仆带进了大殿中,走到了金水生与墨大少的面前。陶陌在墨三少的身边也是看得清楚,他起初脸色还不错,与自己还高兴的聊些傀儡术的事情,这越走近大殿,脸色越发阴沉,待走到墨栎面前时,整张脸已经阴的如同外面乌云盖顶的天空,险些就要劈下一道雷来。但墨彬终究是森罗山庄的三少爷,他恭敬的冲自己的兄长与金大财神拱了拱手:“金老板,兄长。”

    陶陌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应该行个礼,但他看墨彬的脸色阴的简直铁青,一时间不知说何是好,可就在他为难的时候,那位坐在金老板面前的墨大少倒是先开了口:“快请坐吧,这位就是金老板带来的贵客,陶少侠吗?还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金老板与我是多年至交,既然少侠曾救金老板于虎狼爪下,墨某必然不会亏待少侠。听闻舍弟带少侠浏览庄内风景,不知可否满意?”

    浏览庄内风景……陶陌一听这话,顿时更加不知说什么。他这时终于明白,为何江湖中人习惯于说谎,毕竟太多时间不能实话实说,不然既给自己带来麻烦,更给他人招惹祸端,此时,他是绝对不能将墨三少带他进了森罗山庄重地,又误入天阁的事情说出来。陶陌有些头痛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墨彬,点了点头:“很好。”

    毕竟从未说过几次谎,陶陌此时的神情极为奇怪,似是隐忍,目光飘忽不定,墨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脸色极为难看的墨彬,又对陶陌笑着说道:“若是舍弟招待不周,还请原谅。如是有时间,墨某还想请陶少侠再浏览一番山庄景致,只可惜如今天空不作美,委屈陶少侠了。”

    说着,墨栎将手边的果盘推到陶陌面前,又招呼一旁的傀儡仆给他倒了一壶茶,做了个“请”的手势。在这期间,墨彬的脸色更差,似乎与兄长共同坐在一张桌子上,都让他心中的不满与愤恨二次发酵,他像根柱子似得杵在桌前,没有坐,也没有马上离开。面对他那不满的眼神,墨大少倒是无所谓似得继续剥了一颗葡萄,悠哉的对金水生继续说着刚才没结束的话题:“我这新制造的机关车,其中动力决不能与寻常机关甲同日而语,不需人力驱动,更不需畜力,金老板,您的天下第一商会是绝对用得到的……”

    “咣当”一声,惊得同桌三人都是一愣,那方才放在桌沿边的木车模型“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只见墨三少爷转身就走,瞬间没入了宾客之中。

    见状,墨大少爷抱歉的冲金水生笑笑,弯腰捡起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模型,摇了摇头:“我这位三弟啊,脾气也是大得很,两位见笑了。”

    陶陌有些忧心忡忡的向身后望去,却再也没有看到墨彬的影子,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仿佛背叛了他似得。金水生心里知道陶陌在为难,但这一家兄弟不和,外人实在难以说什么,只好摆了摆手,将话题引开。

    “怎么不见墨庄主?”金水生向殿内环视而去,一片欢庆热闹,却唯独缺了这寿宴的主角,他与森罗山庄很久之前就有生意往来,是山庄的座上客,参加庄主大小寿宴也不只几次,可到现在,总是一早就亲自来接待客人的寿星仍是缺席,实在反常。

    心疼的将模型碎片捧回了盒子里,墨栎盖上木盒,略有些担忧的对金水生回答道:“父亲不太方便亲自接待客人,稍后我去请他老人家来。”他声音压的极低,但陶陌还是一下子听到了他的话。

    不太方便亲自接待客人,或许是因为病重吗?陶陌虽是听见了,但也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白忘言与墨彬所说的确属实,这位墨庄主,看来真是强弩之末了……

    金水生一瞬间紧锁眉头,他自然知道墨大少爷这言语中的含义,这墨庄主一旦去世,大少爷与三少爷这矛盾冲突更加剧烈。以他的角度看来,两位少爷虽然在技术上各有千秋,但相互关系极差,若是与其中一方合作,另一方必然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这庄主之位如果传给相对会做人的大少爷还好说,要是给了那位有才华却心胸狭窄的三少爷……自己这生意往来搞不好断了不说,这森罗山庄都会酿成一场大祸。

    照墨彬早就看墨栎不顺眼的架势,很可能拿到庄主之位就要将大少爷“整治一番”。

    想到这里,金水生明面上还是一副温和笑容,但内心却并不平静。

    “原来如此,金某明白,”纵横商场几十余年的金老板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同样担忧的神色,“这乌云盖顶,雨天路滑,大少爷多小心。”

    听出了金老板的言外之意,墨栎连忙笑着拱了拱手:“多谢金老板提醒。”

    窗外雨声渐强,豆大的雨点撞击着屋顶,发出闷声,乌云遮日,从屋内向外望去,厚重的雨幕阻挡住了视线,模糊一片。但屋内那欢庆的乐曲与喧闹的聊天声混成欢快的节奏,一直透过雨幕,缭绕在大殿之上。陶陌从未见过这种热闹的盛景,不管是小时候村里的重大节日,还是只有寥寥三人的师门庆典,都远远不能与这一位庄主的寿宴相比。想到这里,原本被这欢乐气息感染的陶陌,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喧闹的场景格格不入,仿佛所有的欢笑都将他隔离在外。

    在这陌生的坏境中,他终究是个外人。那能融入的环境,永远无法回去,那些与他亲密的人们,再也无法相聚。

    “墨大少爷,金老板,白某来迟了。”

    喧闹之中,这清冷的男声忽然在身旁响起,格外清冽。白衣书生穿过丛丛人群,安然站在桌边,冲在座的两位微笑着行了个礼,又冲一旁呆愣的陶陌眨了眨眼。白忘言翩然而来,似乎是精心准备了一番,虽是依旧白衣胜雪,但衣服款式比之前更为考究一些,乌发束于白玉冠中,琳琅环佩坠于腰间,白衣带暗云纹,样式精致,宛如世家公子。

    知道这位白先生是自己三弟的挚友,可平日待人温和,墨栎对他的态度也并不敌意,大少爷终究是比三少爷年长一些,见白忘言走来问好,墨栎展开笑颜:“是白先生,快请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