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端的烛火略有些暗淡,与之前经过几次的傀儡长廊不同,这边的道路越发狭窄,且安静的有些可怕,以至于那拖曳东西的声音显得极大,尖锐的硬物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响,陶陌猜,那人应该是拖着个傀儡,大概是傀儡身上的尖锐部件磕在地面上,才能有这样的声音。继续在往偃师阁的深处走去,他跟了这人一路,只觉得这人对偃师阁内部极为熟悉,轻车熟路的摸索到了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门。

    陶陌心想,不能让这人跑了,当即轻轻靠近那人身后,一剑刺出。

    但此时机关转动,暗门已开,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这一剑刺肩头,但与此同时,陶陌只觉得自己攥着剑柄一阵颤动,似乎是刺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怒喝一声,那人身上附着的硬甲竟是被一剑捅穿,之后,那人挣扎了几下,一声震响后,竟是倒地不起。

    将剑拔出来,陶陌透过隐约的烛光,这才看见自己原本刺穿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具傀儡,只是这傀儡身上附着着一层硬甲,他弯身去检查那傀儡手中拖着的东西,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陶少侠,陶少侠?”这清亮的声音正是白忘言,此时,白衣书生搀扶着目光失神的墨三少爷,在蜿蜒向前的长廊之中呼唤着陶陌的名字。陶陌这才抬起头来,去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没有急着回应对方,只是将手中的剑狠狠地卡着倒在地上那傀儡的脖子,将那傀儡死死地钉在地上,之后,他就像是在等待着那样,就这么紧攥着剑柄,站在密道原地。

    在这寂静的长廊之中,凭借过人的耳力,他能轻易的听见白忘言行走的脚步声,但令他觉得极为诧异的是,那白衣书生的脚步声竟在一瞬间变得轻如白羽,但他可以肯定,对方绝不是在原地站着。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中,那脚步声忽然又清晰起来,如同不会武功的常人那般沉重,白衣书生渐渐靠近陶陌所在的位置。没过一会儿,白忘言那黑暗之中格外显眼的白衣就这么出现在陶陌的视野之中,他小心搀扶着一蹶不振的墨三少爷,刚想抬起头来继续呼喊陶陌的名字,但就在抬起头的这么一瞬间,与陶陌的目光交汇。

    顿时显露出失而复得的欣喜,白忘言快步的走来,率先开口问道:“陶少侠,没事吧?”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走到陶陌面前,仔细的打量对方身上是否受了伤,看陶陌一切平安时,他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陶陌摆了摆手,他将长剑从那倒在地上的傀儡肩头猛地抽了出来:“捉到了。”

    “这是傀儡?”白忘言有些惊异的看着倒在陶陌脚边的那傀儡,此时,这傀儡一动不动,简直就像是一摊破铜烂铁,可白忘言在看到那傀儡肩头的伤处时,忽然眯了眯眼,“子文,你来看看这个。”

    第26章 命悬一线

    纵使最初对机关术痴迷,但如今,墨三少爷是以傀儡术立足于江湖,那些傀儡无异于他最珍贵的杰作。经历过父亲惨死,作品被毁,墨彬的精神已经备受打击,一蹶不振。但当他听见“傀儡”两个字的时候,那已经黯淡无光的眸子骤然点亮了些许光芒,他挪动步子,走到被陶陌捕获的傀儡面前,弯下身去,去查看那傀儡的样貌。

    可就在陶陌挪开长剑的这么一瞬间,那傀儡忽然从地上弹起来,使劲将守在旁边的陶陌一推,像是猴子似得蹿进了墙中的暗门里,陶陌反应的很快,他五指成爪,迅速去抓那傀儡的胳膊,只听“刺啦”一声响,那傀儡的手臂竟是被他生生的扯褪下来,可傀儡却是飞也似的逃进了密道之中,再无踪影。

    “别追了。”

    当陶陌刚想提剑追进密道的时候,墨彬干枯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来,三少爷的声音失去了之前那股骄傲的劲头,如同残风吹过枯藤,他急促的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不是傀儡。”

    不是傀儡?陶陌猛地愣住,但他像是猛地想起什么,将手中的傀儡臂借光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中空的,就像是衣服的袖子那般,只不过坚硬许多,而剑尖上,还流淌着鲜血。

    “刚才那个……”白忘言直直的盯着陶陌长剑上滴答的血水,“是人吧?”

    墨彬缓步走过来,将陶陌手中的东西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一眼,用手细细的抚摸着上面的纹理,之后,他忽然干笑几声:“可真是有意思,我还从未听说过以自身入傀儡内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陶陌问道,“这人假扮成傀儡?”

    白忘言看着这傀儡臂上的花纹,叹了口气:“之前操控傀儡将我们赶进偃师阁,大概就是为了将这些东西暗中运出吧,但他没有想到陶少侠不光目力惊人,耳力也极好,直接追了过来。”说着,白忘言弯腰将那装着东西的袋子扯开,但就在扯开这袋子的一瞬间,一股诡异的臭不可言的味道扑面而来,白衣书生迅速用长袖掩住口鼻,连续退后了几步。

    昏黄的灯火下,口袋之中的残肢断臂显露出极为令人不适的暗色,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黑红,散发出阵阵恶臭,从尸体的手上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名男子的尸体。白忘言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传了出来:“没想到,又是死了个人?”

    陶陌用剑挑了挑那口袋,想找寻关于这尸体主人的线索,可就在这时,一颗头颅从袋子中滚落出来,跌在地面上,陶陌挑着口袋的手猛地一僵,他俯下身去,想再将这尸首看清楚一点,但当他真正的借着灯火看清这人的样貌时,纵使是陶陌这等见过生死的人,也是背后一寒。

    他认得这人。

    这人曾经笑着对他说过,自己第一次来傀儡山庄时,对着一个傀儡小娘子一见倾心,殊不知对方只是“做的真”的傀儡。这人一路上对他关怀备至,称兄道弟。可这人也在玉佩一出时,在大殿之中指出这玉佩乃是陶陌的,让他无法洗脱冤屈。

    而如今,这人五大三粗的身躯终究是变成了一袋子烂肉,唯有一颗头表明着他的身份。熙攘商会金先生的侍卫此时双目圆瞪,嘴巴微张,似乎是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

    将王勇的头小心的放回口袋中,陶陌直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现在是有何感受。没有任何喜怒哀乐,对方只不过是一个经过他的,略有些熟络的人罢了,仅此而已,但他也为王勇的惨死而惋惜。

    “这、这人不是金先生的侍卫吗!”墨三少爷此时还处于萎靡的状态,但当他看到那颗人头时,汗毛瞬间直立,口齿都略有些不清晰,他惊恐的看着白忘言,“他怎么被杀了!”

    “糟了,”白忘言倒吸一口凉气,“金先生有危险。”尔后,他急促的吩咐道:“陶少侠,快,将王侍卫的尸首装好,咱们快出偃师阁!”

    乌云遮月,群星隐耀,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窗外雨水急促,将原本如明镜的湖水敲的波澜荡漾。

    森罗山庄的客房之中,还点着一盏明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孤独。而这间至今还点亮着烛火的房间,属于森罗山庄的贵客,熙攘商会主人金水生。

    此时,这位大商人就这么坐在案前,披衣翻阅着面前的书本,只是他并非意在书页上。脑中回想着今日这略有些荒唐的寿宴,金水生长叹一口气,此行大概是他做过最差的投资,路遇白虎帮劫匪,合作多年的墨家老庄主惨死,一贯看好的墨栎并不是庄主继承人,因为带着位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偏巧又卷入了这山庄错综复杂的命案之中。金老板甚至想,大概是自己出行之前没有选择良辰吉日吧,才让这趟行程变得如此混乱。

    他本想参加寿宴之后,再去拜访那位墨大少爷,谈一谈之前说过的机关甲车,或是拜寿之后,沿路去江南分会考察情况,但如今,身为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就只能蜷缩在这风雨交加的夜中,等待着墨大少爷与公输家的能工巧匠将这通向外界的桥梁修缮完毕。

    也不知道那位白先生到底有没有找到将陶少侠从冤屈中解放出来的办法,金水生忽然为自己之前的犹豫而后悔,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经商,他都信奉着有借必有换的信条,但那个危急时刻,他竟然选择了猜疑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长叹了口气,金水生将摊在面前的书本合上。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踏上了楼梯,进了走廊,尔后,从门外传来的敲门声:“主人。”

    是王勇的声音,只是显得略有些奇怪,可经过一天疲惫的金水生并未在意,他应了一声:“这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可王勇并没有从门边走开的意思,反而是加重了敲门的力气,震得门“哐哐”的响了起来,金水生不禁顿时起疑,他直觉这其中有怪,没有急于回答,小心翼翼的走到枕边,将枕下利剑抽出来,紧攥在手中,靠在窗边。风声更大,在竹林间穿梭,宛如哭号,雨水混着这恐惧剧烈的砸门声,让金水生心中极为紧张,他不知这王勇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在这时像是疯了似得砸门,偏巧进森罗山庄时,他遣了一部分护卫先行回去,只留下了一对侍女与王勇,毕竟陶陌武艺高强,无需惧怕任何劫匪杀手。

    可如今,王勇不知中了什么邪,而陶陌早就因为他的猜疑而离开。

    木门被大力敲打着,终于是破开。纵使是傀儡山庄中,客房也并未有什么机关千重门之说,金水生就这么看着唯一阻挡着“王勇”的那扇木门,终于是破碎开来,而木门后,显露出“王勇”那瞪圆的一双虎目。不知是因为何种原因,这王勇虽然看起来极为狰狞,仿佛像是个吃人的夜叉,五指化为爪,对着金水生就扑了过来,可怜金老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生意人,没有什么傍身武艺,唯一有的只有手中那柄利剑,可在这“王勇”面前,利剑都不算是什么有威胁的东西。

    “来人!”金水生挥舞着利剑,口中高喊着:“来人!”但此时的客房哪里有什么人,他乃是山庄贵客,自然与平凡客人所住的不是一处,庄主又自知金老板生性喜静,安排的更是清净居所。可这样一来,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着王勇那一双手爪就要照着他的喉咙掐过来,金水生顿时连躲都忘至脑后。

    电光石火之间,从窗外擦出锐声,银剑破空而出,仅凭这一剑,就将那有着怪力的“王勇”击退数步,紧接着,那黑衣的不速之客蹋雨而来,他飞身入室,一脚将那“王勇”踹在金水生对面的墙上,他反手攥住剑,将剑锋死死地捅进了对方的心口之中,只听“咔咔”几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剑尖捅穿,这“王勇”终于是瘫软下来,倒在地上。

    黑衣青年伸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剑从傀儡人的胸口使劲拔了出来,转过身来,望向吓得愣住的金水生。

    第27章 计划

    明锐的闪电撕裂天空,滚滚雷声由远及近,乌云遮天。

    黑衣青年提着剑站在屋内,雨水顺着剑尖与衣角滴落,在所站的地面上汇成一洼小小的水潭。金水生直愣愣的看着这打破窗户,飞身而来的青年,脑中一瞬间混乱不堪,平时能说会道的金老板,如今像是连舌头都打了结,一直攥在手中的利剑滑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大概是室内唯一的声响了。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白忘言与墨三少爷也迅速的赶上楼来,两人似乎也是冒雨赶来,白袍与锦衣早已被雨水淋得贴在身上,极为狼狈,但当他们二人看见那已经报废与剑下的傀儡,总算松了口气。墨三少爷站在门边剧烈的喘着气,虽是经历了各种能击溃他精神的事情,但终究是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山庄主人的职责,他走上前去,对金水生长稽道:“金先生,抱歉,让您受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