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找人的?”

    白忘言顿时语塞,多年未见,这人大概是在宫里混得顺风顺水,连观察力都比以前强了不止一点。但他知道,要是现在应了,怕是摆脱不掉这个麻烦。

    “不是。”白忘言摇头,“阁下放手吧。”

    “哎,同门之中,为何还要如此生疏?”此时的齐无涯,笑得像是一只猫,“这皇都之中的文人雅士,我怕是没有不熟识的。”

    “不……”

    就在这时,柳锳快步从远处向亭子这边走来,看到白忘言站在亭子外,忙向他道:“唉白先生您在这里啊!关于梦蝶先生的事情我已……”可当他走近时,看到被玉兰花半遮住的另一人站在白忘言身后,顿时噤了声,有些略无措的站住了脚。

    齐无涯微微一扬眉,他本就是吊梢眼,这样一番更显得极为凌厉。他略有些得意的看了一眼白忘言,了然道:“原来是要找顾梦蝶啊。”

    白忘言将被他攥在手里的袖子扯回来,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齐无涯:“既然已对在下解除怀疑,那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哎,”齐无涯向前踏了一步,他笑道:“你我同门一场,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要帮着点小辈,要找谁不妨说出来啊,白师弟。”

    被这么不怀好意的喊着“白师弟”,白忘言心中虽然极为不悦,但面上还是仍旧摆着一副浅浅的笑容,他笑道:“齐师兄,这么快就熟络起来,未免过于……”

    “唉,这有何妨!”齐无涯大手一挥,他喊来身后抱着猫的书童,把猫小心的重新抱回怀中,揉了揉猫脑袋,对书童吩咐道,“去请顾先生来兰汀楼一叙。”

    书童应了一声,匆匆离开。留下柳锳一脸诧异的看着面前那两个不知如何关系的人,他心知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如今这齐琴师一脸古怪的笑容,怕不是当真“骑虎难下”?他小心的瞥了一眼白忘言,这白衣白发的青年脸上虽比平时略冷,但仍旧摆着一副淡淡地笑意,全然没有将周遭旁人的赞美钦佩放在眼里一般。

    就在这时,齐无涯挠着怀中猫儿,对白忘言开了口:“白师弟,既然已去请了顾先生,那我们也就赶紧进去吧?正好让师兄与你好好叙叙旧。”

    白忘言看他一眼,知道自己今天这下是躲不过去了,心里盘算好如何应付的对策后,他对柳锳轻声道:“既然师兄已将顾先生请来,那我便先借着那画像打探打探消息,柳先生不用顾忌我。”

    读出了白忘言话语其中的含义,柳锳点了点头,拱手离开。白忘言心中无奈,但还是随着那齐无涯进了那被玉兰树环绕的楼阁之中。

    而在那被玉兰花半遮半掩的雕花窗,被小心的关上了。

    “您要找的人,就是他?”那小心将窗关上的中年男人,顿时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他捋了捋胡子,笑叹道,“他与那位陶少侠,在森罗山庄时,可算是出尽了风头啊。”

    阳光透过雕花窗投进屋内,投出点点光斑。

    花白头发的青年向窗外那一树玉兰投去目光,浅笑道:“呵,这一趟玉兰春宴,当真是有些意外的收获。金老板,你会带那两人见我吧?倒是想再听听方才那琴声啊,如此哀伤愁苦……”

    金水生颔首应道:“九王爷吩咐的事,自然能办到。”

    第113章 玉兰春宴(三)

    当满院玉兰被那扇窗完全的推在外时,只剩一缕花香悄悄地飘进紧闭的室内。

    兰华院本是书院,这兰汀楼中自然悬挂了不少名家字画,层层叠叠的柜中满是书卷,一盆菖蒲被静静地放置在书柜旁的花架上。

    齐无涯背着手站在那盆菖蒲前,而菖蒲后方的墙上,静静地悬挂着一副画。画中,白玉兰如浓云般遮住晴空,杏色衣裙的美丽少女站在花下,一双明眸凝望着观画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笑起来。

    画边,提着一句:明眸善睐妙生辉。落款四字:梦蝶先生。

    而现在的白忘言却全神贯注的盯着齐无涯的背影,生怕他问出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就在他盘算着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时,齐无涯忽然开了口。

    “师兄啊……”齐无涯的声音听起来是青年人的嗓音,但此时却像蒙尘已久的木门,这木门缓缓打开,露出其中布满蛛丝尘埃的内里,让白忘言心中顿时一沉。七弟子慢悠悠的转过身来,目光之中却褪去方才戏谑的笑意,他与白忘言面对面,但目光却又不想直接触到对方身上,只得又将头微微侧旁几分,这才继续说道:“看按弦的指法,我就知道是你了。”

    猫从他的怀中跳下去,轻轻落到地上,又沿着椅子爬上了桌,在窗外投来的阳光中暖暖的窝起身。

    白忘言抬起左手来,目光在指上扫了扫,忽然笑出声来:“哈,这个习惯还真是算个瑕疵……”

    就在他垂下眼的这刻,面前的齐无涯忽然是向前迈了一步,白忘言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才抬眼望着他,将双手往后背了过去,微微扬起下巴,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只是为了指出这个瑕疵吗?”

    “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了!”齐无涯极力忍住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不自觉的扬起来,“还在为那个地方做事?你明明知道师父是因为什么才跟你断绝关系的!”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白忘言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笑容,他眯眼笑起来,“但跟你有什么关系?”

    齐无涯拧眉:“为什么跟我没关系,我是你师弟!我这琴艺是你一手带起来的,‘瑶竹听风’是你送我的,如今你跟我说,与师父决裂,被逐出师门,江湖之中消失数年跟我没关系?”

    白忘言见他情绪极为激动,笑容之中却越发带有一丝冷意:“是啊,你我不过就是同门罢了。”

    一时气结,齐无涯张了张口,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终只是狠狠地用手指了指面前的白忘言,叹了口气。

    “师弟,”白忘言眯眼笑道,“不用担心我,我自有我的目的。况且,也不需要你来担心。”

    他后加的这么一句,彻底将齐无涯气的一腔感情全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可面前这人下一句话,让皇都第一琴师彻底说不出任何话来。

    白忘言上前一步,与他距离近在咫尺,那双常带笑意的桃花眼中,却是泛着阴冷的光。这消失数年,行踪诡秘的人缓缓开了口,声音压到极低,仿佛从最深的阴影中钻出来似得。

    “至此之后,这江湖中只有你的师弟,商秋暝再收的习琴弟子白谨白忘言。若是从你这走漏出什么风声……”白忘言轻轻地笑起来,“偌大的皇都中,少个人也是轻而易举。”

    齐无涯愣在原地,缓缓,他才瞪大双眼:“你……这是在威胁我?”

    “朝夕宫中,竟然还会问出此等问题?”白忘言一扬眉。

    齐无涯呆呆地站在原地,方才那般逼问白忘言的凌厉气势荡然无存,他沉默了一会,垂下眼来:“你本不用威胁我的。”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白忘言微微笑道,“任何一步都不能出差池,当然,不论如何,我们仍然是同门。”

    仍然是同门,只不过那个被逐出师门的人已经“消失”,不论是带入琴道,还是幼时赠琴,诸多旧事与面前此人再无干系。

    等待多年,得到的仍旧不过一句,与你无关。

    心中山峦骤然断裂,断崖之下深不见底,齐无涯盯着面前这人,一腔再遇之情灰飞烟灭。

    “好,我们仍然是同门。”齐无涯又默默地重复了一回,仿佛是在极力催眠自己认清现实。

    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脚步声,又过了一会,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于是在门口停止,紧接着,门被轻叩了几下,书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顾先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