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阁前,王爷像是走在自己家中那般,径直走到楼阁前,推门而入,白忘言紧随其后。阁中摆设整洁典雅,一尘不染,挂有字画,白忘言向那些字画略略一瞥,竟均是出自青竹先生之手。

    两人顺着楼梯走到了竹中阁二楼,二楼相比一楼更外宽阔,几扇敞开的窗户外,合并而成醉竹斋外皇都的景色,高天云淡,远方建筑鳞次栉比,而从这几扇窗中,却是窥不见皇都中央那几堵高墙之内的景色。

    高墙之内,为篁国的心脏——皇宫。

    青年踱着步子,走到窗前桌边落座,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笑道:“白先生,有些话……我想与你当面说。”

    白忘言却没有任何迟疑,他道了句“多谢王爷”后,便坐了下来。

    “哈,你倒不怎么客气,”青年摇头笑道,“与其他人倒是不一样。”

    “王爷想与我交朋友,那么我便当王爷是朋友。”白忘言坦然笑道,“不知王爷想与我说些什么?”

    “哈,倒也没什么重要的。自从神剑谷中一见,都已经过了一年多啦……”青年摆了摆手,他略直了直身子,目光落在面前的白衣书生身上,“白先生是否已经猜到我是谁了?”

    “当朝九王爷,承景王。”白忘言慢悠悠的回答道。

    “不愧是白先生,这么轻易就猜到了。”承景王笑道。

    “坊间传闻,当朝九王爷喜爱结交江湖朋友,为人慷慨热心,常在民间走动,”白忘言道,“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王爷。”

    承景王殷青鸾,喜爱结交些草莽之辈,与三教九流皆有相处,虽是如此,却只有些玩乐之心,对皇位没有丝毫兴趣。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被名册排除在外。

    听得白忘言如此评价,承景王脸上的笑意却略微减退,他摇头道:“不,比起兄长,我不过就是个贪图玩乐的闲散王爷罢了。二哥那么兢兢业业,为民请命,那才是好王爷。我啊,不过就是喜欢玩罢了。”

    末了,承景王笑着问道:“白先生以为如何?”

    第124章 阴霾

    好一个绵里藏针。

    偏巧投来的视线之中,并未有什么锋锐的触感。

    “白某为一介草民,哪里敢随便议论当朝王爷。”白忘言笑着摇头,他此时神态自若,未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承景王见状,笑着摇头,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与二哥虽并非一母所生,但私下感情极好。幼时他指导过我的功课,还经常带我玩耍,甚至曾带我去过苗疆……若是那位由苗疆王妃所生的世子至今仍在人世,大概也有二十三、四了吧……唉,只可惜这样的二哥竟是沦落如此下场,府中财物还被贼子窥探。”

    说到这里,承景王脸上的笑容犹如被一层薄雾笼罩,悲伤的云雾缭绕眉间,他低下头去,伸手揉了揉紧拧着的眉心,对白忘言道:“抱歉,一说起二哥,我就心中极为难忍……”

    “因手足离世而悲痛,乃人之常情。”白忘言低垂着眼,淡然答道,“能听闻到王爷的倾诉,是白某的福分。”

    白忘言此话一出,承景王却是摇头苦笑道:“皇侄啊,话已至此,你竟还装聋作哑?程王妃向来以纱拂面,鲜少有人见过其真容,可我幼时便与兄长苗疆同行,我是看着兄长带她回皇都的……你与她如此相像,我竟会认不出吗?”

    承景王看着面前白忘言,眼中竟是流露出极为哀伤的神色,这神色如此真切,若不是打心底流出,便不胜这般令人动容。

    可白忘言却是摇头笑了笑,他双手交叠在胸前,面色如常:“王爷说笑了。白某不过就是一介草民,浪迹江湖,身似浮萍,怎敢高攀皇族?况且……回忆之中定是有所偏差,不能以单纯的样貌相似来定夺。”

    “哦?白先生是在质疑我?”承景王微微往前一倾上身,双手交叠搭在下颌之下。

    “不敢不敢。”白忘言笑了笑。他虽是面带笑意的否认,但心中却是在梳理两人方才的对话,这承景王看似闲散王爷,与名册记载相符,但与其“交锋”之后,白忘言暗自对“闲散”这二字存疑。此人去神剑谷中仅是为了结识他与陶陌二人吗?与承旭王相处极为亲密,若不是以闲散王爷当做挡箭牌,他是绝不可能不受任何连累,这样的人,会单纯用“相似的样貌”来判断自己的身份?这位承景王,竟然向自己倾吐与承旭王的旧事,当真不怕自己仅是披着相似样貌的面皮来行刺的杀手?

    这一步走的太险,若不是有极高的把握,对方绝不可能下此判断。

    但若是查清了自己的身份,那么……

    想到这里,白忘言忽然心中一凛,对方绝不是什么所谓的闲散王爷,定有人助他在名册上动了手脚!

    “既然白先生否认,那我也只好当自己认错了吧。”承景王见白忘言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看似不经意的随口说了一句,“哎,陶少侠怎么来的这么慢,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吧?”

    午后,灿烂的阳光铺洒进破庙屋顶的漏洞之内,将那残破的神像映得浸在明媚的光芒之中,可这样一座无头的破碎神像,如何能实现善男信女的愿望?神像前的空地中,铺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标记标注了皇城之中四扇大门的位置。

    谢三娘将乱发从脸前撩开,伸手在标注为“玄武”的北边大门标记上点了点:“城门一到酉时,听到鼓声响起后便会关闭,但这鼓声并不如一,是按照东西南北顺序依次关闭的,最后关的便是这扇北门。而北门位于乱巷子边,多住的是些贫民,防守也较为松懈,一定要在城门关闭之前溜出去,决不能拖到入夜。”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来望向一旁的黑衣剑客,嗓音有些颤抖,“送我出城后,大侠,你就别管我了。”

    陶陌一听此言,顿时拧紧眉头:“谢姑娘,你这一人出城后,可有去处?”

    “有、有啊,”谢三娘笑了笑,她伸手拢着头发,青丝遮住了她的面容,“等逃出了皇都,我就能一路南下,顺着河去寻我家江南的旧宅。”

    陶陌听罢,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这一时间走不开皇都,出城后,你要小心。”

    “嗯,”谢三娘叹了口气,说道,“大侠,你为了帮我,惹了三王爷,怕是也要赶紧离开才行。离开之前,千万别忘了我托付给你的东西。”

    “知道了,”陶陌看着她,点了点头,这点头之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姑娘,这三王爷当真能在皇都之内一手遮天?这皇都中没有王法吗?”

    谢三娘见他说的如此认真,猛然一愣,之后便是难以抑制的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提什么王法?当真是个莽夫啊!”她忽然停了癫狂的笑声,眼神之中流露出阴毒的光,“这皇都之内,他就是王法!小皇帝就是个傀儡,摄政太后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主儿,三王爷借协助小皇帝之由干政,手里又攥着如鬼魅般的杀手组织,这天下,还真没有敢扳动他的人!你可知二王爷是怎么死的……”

    “二王爷,承旭王?”

    “哈哈哈,那可不,”谢三娘笑道,“皇上死后,本是应由二王爷继位,这位二王爷勤政爱民,深得人心,可三王爷的党羽与太后密谋,将二王爷害死了!”

    她本就瘦的如嶙峋白骨,此时面目阴森,在这破庙之中更舔鬼气。见陶陌愣住,她便有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若真有人将三王爷扳倒,那还真是替我们这些孤魂野鬼出了口恶气!可惜啊……二王爷一死,小皇帝继位,六王爷与三王爷沆瀣一气,九王爷又是个成天玩乐的纨绔子弟,北方鞑子蠢蠢欲动。内忧外患,大篁当真要亡了……”

    这番话说的陶陌心中愤懑难平。不管是在故乡,还是在秋练山中,他接触的永远只有那个刀光剑影的江湖,可一到皇都之中,那股肆意江湖气顿时被冲淡在令人窒息的政治里。软弱的小皇帝,一手遮天的三王爷,阴云笼罩的大篁……

    这极不明朗的未来,将他一腔热血冲的透凉。

    忽然,灼华剑出鞘,陶陌拧紧眉心,紧张地环顾四周,谢三娘顿时将地图塞进怀中,她小心的靠近陶陌站着,瞪大眼睛向这破庙周围望去。忽然,陶陌手中那柄长剑一扬,尖锐的声音被猛地打落在地,那短小的袖箭在地上打了个转儿,没入阴影之中。

    “走!”

    陶陌大喝一声,拽起谢三娘就往倒塌的神像后躲。两人前脚刚躲进神像后,后脚就是铺天盖地的暗器袭来。

    密如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