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碰上那两头鱼妖之后,便立即要分个生死。”

    陆瑜霜看着船外的海面,缓缓道:“我一直知晓,妖魔鬼怪,向来是弱肉强食,哪怕是这些修炼成妖的,也仍是一言不合,便是生死杀戮。但我未有想到,便是修行人,也仍是如此……”

    清原站在她身旁,知道她说的便是燕公子。

    “六重天上境的一位上人,轻而易举地死去了。”

    陆瑜霜轻声道:“眨眼的功夫,三招之内,身死道消……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原因,又显得这般可笑?”

    “适才闭关出来,我总在想,这样张扬跋扈,肆意妄为的人是如何活到今日的?似他这样不堪的品性,又是如何跨过修行的门槛,跨过上人境的界限,成就这等道行的?”

    说着,她看向清原,似乎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答案。

    清原默然片刻,说道:“或许只是你见到的他过于不堪而已。”

    陆瑜霜微微蹙眉,道:“这又是何意?”

    “他初时开口,还是颇有礼貌的,倒也不是多么张扬跋扈。”清原微笑道:“后来恼羞成怒,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救了我们,而我们待他过于不善的缘故,才有这般怒意。”

    陆瑜霜道:“这不是他试图登船的借口么?”

    “大约不是的……”

    清原看向大海之上,说道:“既不是借口,也不是他有如此虚伪,而是他本身便是这般想的……他觉得救了我们,做了善事,反而受到冷遇,所以恼羞成怒,所以心生杀意……我猜想,其实这才是他的本性。”

    “你觉得他是纨绔,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纨绔。”

    “你觉得他是恶人,但他自觉是一个好人。”

    清原说道:“他如此心性,能修成六重天上境,倒也并非多么地出乎意料。”

    陆瑜霜顿时沉默,隐约明白了些什么,然后陷入思索当中。

    第三百六十六章 神居阁

    常言道,好心办坏事。

    有些人一片好心去办事,却招致恶果。

    但他本性良善,你却不能因此而说此人便是大恶。

    燕公子就是如此,他或许真是觉得自己手下人擒拿了一头巨鲸,救下了这楼船上的人,作了善事。他自觉温文尔雅,待人谦和,并非那些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他最终发怒,也只是因为有人触怒了他。

    一切均有缘由。

    他本性未改,一直如此。

    而修行人注重的是本心,从三重天突破至四重天,跨越这一层界限,成就上人境,首先便要看破这些东西,才能使魂魄修成阴神。

    燕公子能够成就上人,便足见这一层面上,并非是陆瑜霜所见的那般不堪。

    外人见到的他,与他自己心目中的他,终究是有差别的。

    “对这位燕公子,我倒也谈不上太过于厌恶,也想着息事宁人便罢。”

    清原说道:“可既然他因此而心生杀意,又不愿善罢甘休,那么也只能杀了他……”

    说着,他又笑了声,稍微摇头道:“当然,先前因为我护着楼船下海,避过真人斗法时,也受了少许伤势,心中不免烦躁,所以易生杀机,恰好让他撞上了。”

    陆瑜霜平淡道:“看来是他运道不好。”

    清原道:“也许罢。”

    陆瑜霜默然半晌,道:“海上萍水相逢,此前无怨无仇,就因为一点意气之争,甚至谈不上什么原因,便葬送掉了这么一位道行极高的上人,以及……”

    说着,她看向周师姐杀掉那些修道人的方向,终是没有继续说,只是转而叹道:“多年修行,付之流水,只因这荒谬得谈不上的缘由,便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比之于那些弱肉强食,互相厮杀的妖物,也不见得高明到哪里去。”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高明的事。”

    清原说道:“有人走在路上,只因多看了两眼,便生口角,然后大打出手,闹出人命……有些人素不相识,从未谋面,只因名声意气,就能成为一世仇敌……诸如此类事情,又何曾稀少了?”

    陆瑜霜默然不语,似是想通了什么,眉宇间逐渐舒展开来,一缕忧愁消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满是清冷之意。

    她本就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只是自身初破五重天,却见一位道行已至六重天的人物,因为这些荒谬的理由,如此轻而易举地在眨眼之间,便身死道消。

    未想浣花阁之外的天地,竟是如此残酷。

    弱肉强食,并不仅是飞禽走兽,实则修行之人,也是如此。

    正因如此,才有心神恍惚。

    “多谢解惑。”

    陆瑜霜轻轻点头,又过了片刻,她视线转了过来,静静看着清原。

    勘破虚妄,识得真理,无论人、事、物、乃至于天地至理,均是如此。而清原看透的是人之本性,实际上,这已足以归列为真人境的认知。

    “你如今道行高深,本领更是难测,观看世间诸事,仿佛勘破一切。”

    陆瑜霜道:“相较之于伏重山的你,简直判若两人。”

    清原笑了声,道:“陆姑娘言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