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事情,也只是冰山一角。

    一篇又一篇,翻了过去,邓隐初时只是神色讶异,但是神色渐渐低沉。

    太守的事。

    青楼的事。

    这都不足以让他动容,然而随着一篇又一篇翻阅下去,他从容的脸色已变得十分沉重严肃。

    最开始的几篇,都谈不上多大的事情,然而逐渐下去,一层又一层,更深的层次,更高的层次,更为巨大的事情,更为阴暗的事情,数量更多,更为惊人,逐渐在纸张上,呈现出来。

    前头的几篇,哪怕闹到世人皆知,不过也就民愤,只须朝廷适当处置,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到了最后的,已是直指朝堂文武百官。

    这才是巨大的隐患!

    文武百官,才是执掌着梁国权势的人物,他们的决策,关乎梁国的走向。

    国以民为本,实际上,论起决策之事,是以官为本。

    而这其中的腐朽,却足以从上到下,颠覆朝堂,也颠覆一座鼎盛王国。

    第八百六十三章 文先生(二)

    御书房沉寂了许久。

    一位是梁国的九五之尊。

    一位是梁国执掌兵权的大将军。

    两位权势顶峰的人物,在这里面对着繁华之下的阴暗之处,相顾无言。

    “若是……”

    良久,才听邓隐说来,但见他眼中犹有余悸,深吸口气,道:“若是这些事情,尽数掀开,那么梁国上下,必然要动荡不堪。倘如这等动荡被他揭开,放在当时两国交战之时,几乎便是大祸了。”

    梁帝沉声道:“正是如此。”

    邓隐说道:“但文先生没有将这些事情尽数摊开,似乎另有隐情?是否……这其实是文先生的疏忽?被有才之士,看透出来,以作陷害?否则,怎能解释,文先生会按捺不动?”

    “有才之士?能看穿文先生都疏忽的地方,那么此人岂非比文先生还要厉害?”梁帝微微摇头,道:“据说,他从一开始,便是要以此相助姜柏鉴,只是后来,蜀国已灭,大势已去,他约莫是不想要再起动荡,不愿梁国出现大祸,不愿百姓出现灾劫,才沉默了下来,只是寻死……”

    说着,梁帝吐出口气,道:“单凭他按下这些隐患,朕便是饶恕了他,又能如何?更何况,他若是没有默许叶独揭开自己的身份,你我又怎能知晓,他就是蜀国的奸细?”

    邓隐默然不语,这位老将心中,当真是充满了万分难言的情绪以及疑惑。

    若是文先生有心隐瞒,那么这些事情,极有可能便当真掩埋在尘埃之下了。

    从古至今,未曾听过,在敌国得以拥有这等高位的奸细。

    坐到这个位置的奸细,往往就不再是奸细了。

    他足以运用自己在梁国的权势,抹灭掉自身关于蜀国的痕迹,瞒天过海。

    到了文先生这等地位,实际上,就算是真能让蜀国统一天下,他日后在蜀国的地位,也未必就能高过在梁国之时。

    甚至,他在梁国的地位重之又重,回到蜀国,反是前途未卜,倍受猜忌。

    若是蜀国碍于许多方面,只将他当作梁国的降臣,那么在后世的史书上,他或许还会落个无能误国的名声。

    “权势?钱财?名声?”

    梁帝问道:“朕近几日来,一直想不通,他图的是什么?”

    邓隐闻言,一时无声。

    向文先生这样的人物,应该足以想到自己未来的下场。

    倘如蜀国得胜,统一天下,他要么被灭口,要么便是被隐去身份,作个富家翁或是闲云野鹤。

    哪怕是当真受得重用,得获权柄,但也不可能如同在梁国这般,位高权重。

    “人生在世所追求的,名、权、财色、他在梁国,尽已获得,又为何还苦苦守着那残破的蜀国?”

    梁帝低沉道:“出身蜀国的一腔热血吗?”

    说着,他带着嘲讽意味地道:“开什么玩笑?”

    邓隐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道:“也未必不是……”

    梁帝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复杂。

    邓隐低声道:“文先生在蜀国的亲眷好友,尽都辞世,他在蜀国,实则了无牵挂,而面对在梁国的权势,哪怕是再坚定的谍子,也难以忠贞不移,绝大多数人,怕是都要改变。”

    “然而,常人无法坚定下来,他却未必是常人。”

    只听邓隐眉宇微皱,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徐徐道来。

    “老臣自认为也是看重后世声名,行军打仗数十年,此番竭力攻破蜀国,便是有心要名垂青史。”

    “但文先生此事,暗中作为,实则无名,与老臣为人处世,着实不同。”

    “可老臣并不认为,没有了声名,他便不会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