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前几晚一样,楚恕之一闭眼,就又跌入了纷乱的梦境里。只是,也许是晚饭的气氛太暧昧,红着脸的小孩儿太动人,当晚的梦,开始在那个祥和的药草飘香的小木屋。

    这次,他在屋内醒来,头顶是木栏床帏,朴素的桌上立着燃了半盏的灯烛,旁边镂空的雕花窗漏入斑斑点点的细碎阳光。

    似是已经入冬。他随意披了件袍子走到外间,一排快两人高的檀木药柜占了大半个正厅,抽屉上清秀的字迹写着百十种药草的名字。再往外走,就是厨房了,砧板上放着条刚刮了鳞的鱼。有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切菜,素色衣衫,纤腰窄背,带着些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单薄。

    那人白皙的手有些微红,似是被冷水浸泡久了,于是他走过去,接过了他手上的菜和刀,又拿了盆把鱼泡在冷水里。

    “你这里有桂叶吗,加些桂叶泡上小半个时辰,可去腥。”

    那青年诧异极了,眼里满是惊喜。“你……你会做菜?”

    他点点头:“从前行军的时候,总能路过些没有人烟的地方,只得自己生火,会些最基本的。”

    两人坐了吃饭的时候,对面的人只一口就惊叹地叫起来。白皙的脸上也添了一丝血色,更显得少年气。

    “天啊!我这辈子是达不到这种手艺了,我以后都跟着你吧,好不好。”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往那人碗里又夹了点菜。“夸张。”

    “我是说真的呀,” 青年瘪着嘴,垂头丧气的,“你也知道的,我不是做菜的料……”

    “师父以前常常说我,五味不分,做什么药师,应该去学制毒。他说,他要是费了老大劲儿才救回来十个人,吃了我做的饭,就可以毒死九个……”

    这话说的实在有趣,青年的表情又可爱得紧,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安慰什么,又似乎实在太过违心,沉吟半响,最后只得默默又往那人碗里夹了些菜。

    不想,抬头却见那人眼眶红了。

    他有些慌神,以为自己伤了人家自尊心,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却看着他发怔,喃喃地说。“你……你刚才笑了……”

    他一愣。

    青年像是自言自语,“好几个月了,我第一次看见你笑……”

    甜美的梦境像是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一瞬间楚恕之在梦境里产生了些许疑惑的抽离感,不知自己是谁,又身处何处,对面的人的样子也再次模糊不清起来。

    他努力辨认着,看见青年垂下眼,手攥紧了筷子,又松开,神色复杂,完全不见了平日里那种稚气与单纯。

    然后青年半晌没有言语,久到楚恕之的意识已经不可抵挡的越发朦胧,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那声音也难辨清,像是十分轻柔,却压抑万分。

    青年说:“世上疑难杂症这么多,我本来就医术不精,笨手笨脚的,连救人外伤都勉勉强强。”

    “我救过一些人,更多的是没救回来的。每一次看着他们在我眼前咽气,我都伤心得要死了……”

    青年停了一会,似乎随着话语又将记忆里那些个痛苦的画面血淋淋地翻了出来,他闭了闭眼睛,接着说。

    “可是,那其实还不是最难的。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就是,碰到连眼神里都透着死气的人。”

    听到这,梦里的他异常动摇起来。他想问,你在说什么,又似乎隐隐的知道,只是一直不愿去想。

    青年恍若未觉,轻柔的声音依旧在吐着残忍的话语:“那样的人,心已经死了,多少灵丹妙药也没有用了。”

    青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期盼,许多哀求,和止不住的难过,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颤。

    “一直以来,我都不敢问,你的心病……可还能医得好?”

    我的……心病……

    就像是正荡漾在波光中的美梦霎那间破碎,梦中的他一下子跌落在无边的黑暗,有什么遥远而深重的疼痛像潮水一般涌来,辨不清梦境与真实。

    鲜血,嘶喊,背叛,眼睁睁的看着亲人爱人被斩于刀下,背负天下人的憎恶痛恨,无数冷眼与谩骂一齐向他袭来。

    弑君负主是你,通敌卖国是你,你害山河破碎,故土流离,你为何还能苟存于世!

    心底似乎关着一头绝望的猛兽,永远无法冲破牢笼。

    凶猛的利爪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浑身发着抖将自己缩成一团,还嘶吼着拼命护着珍爱的宝物,其实怀中早已一无所有。

    我的心病可还能医得好?……

    哈,哈哈哈,心底的猛兽狂啸着,笑出了眼泪。

    他向着无边的黑暗下坠,那个柔和的身影站在远处有光的地方,大叫着他的名字向他伸出手,他却离他越来越远,最后,连带着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

    他的世界回归一片荒芜。

    你知道的呀,我心早已死了。

    三十三、

    “……楚……”

    “楚哥……楚哥……”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么温和,那么安心,那是他一直想要追逐的光……

    楚恕之缓缓地睁了眼,头顶是酒店里明亮的白炽灯,窗外的阳光点点射进来。郭长城正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却担忧地摇晃着他。

    楚恕之恍惚地看着他的脸,梦中的记忆就像抽身而退的浪潮,又无可阻挡地从指缝流走,他一睁眼,就再也记不起梦里的场景,和那个人。可是从骨血深处泛滥开来的莫名疼痛却没有和远去的记忆一同消散。

    郭长城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噤了声,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楚哥你……”

    楚恕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一手湿润。

    楚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