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护大梁家国安康,他戎马一生,立下战功无数,他曾以为自己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不想到是以这种结局收场。

    他浑浑噩噩地失去了意识。只可惜连死前都不能做个安生的梦。

    他依旧挣扎在一片火光之中,眼前是至亲和旧部被杀前绝望而惊恐的眼神。

    意识不清中,一抹凉意贴到了滚烫的额头上,似乎有人温柔地拉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声安慰着。

    没事了,没事的,明天你醒了,就好了。

    第二天,楚江在一个草药飘香的小木屋醒来。

    竟然被人救了……好半天才确认自己还吊着半条残命,楚江没有丝毫喜悦,第一反应是恼怒与可笑。

    远处有人哒哒哒的跑过来。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稚气。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十分欣喜的样子。“你……你醒啦!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 说话的时候因为紧张,还有些小结巴。

    楚江抬起手,牵动了一阵剧痛。

    逃出来的时候他身上没一处是好的,胸前还穿了个大窟窿。他只是不想死在那些小人面前而已。

    然后他一手挥开了药碗。清脆的一声响,药花四溅。

    “何必救我,多此一举。” 他从牙缝里咬出来几个字,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你不能动,快躺下!” 年轻人慌张地要来扶他,被楚江粗暴甩开。

    男人踉踉跄跄地走出院子,毫无方向,他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待着,他现在并不想看见任何一个活人。

    年轻人几次去扶他都被推开,怕碰了他的伤口,又不敢去强拉,只得紧紧跟着,不住地劝着,男人恍若未闻。

    走了几百米,楚江终于力竭,耳边那人絮絮叨叨吵得要死,眼前景物已经模糊重影。

    于是他又一头栽了下去。

    2

    再醒来的时候果然还是在那小木屋里。楚江对自己连死都没力气这个事实非常气苦。

    但药是誓死也不吃的。

    年轻人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一天之内药碗被摔了个干净,楚江硬是滴药不沾。年轻人甚至想来硬的,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结果濒死的男人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宁死不屈,他怕再崩裂了伤口,也就不敢再强灌。只得耗到那受伤的人又昏死过去,才能趁着他没有意识往里喂些药。

    如此反复了几天。楚江想,再好脾气的人,也差不多该忍到极限了。他希望那人快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但那小药师的耐心好得简直不正常。

    “算我求求你了,你吃药吧,好不好。” 小药师的语气无奈极了,但是却没有一点恼。“我捡回了你,你就是我的病人,我不能看着我的病人死在眼前。”

    那你就把我扔出去。楚江闭着眼,在心里说。

    药碗又递到嘴边。挥开,摔碎。

    过了一会,又来了一碗药。又被挥开。

    反复了四次。

    楚江觉得这人简直执拗到不可理喻,又蠢得无可救药。这人甚至都不知道把药汤换作药丸,逼人吃下就容易得多,只会死心眼地一遍一遍地端来药汤,等着他喝。

    那人毫无办法,只道:“你要是不吃……我,我就一直在这站着,站到你吃为止。”

    楚江充耳不闻,全当他是空气。

    旁边终于没了声息,清静了许多。过了小半个时辰,楚江睁了眼睛,只见那小孩儿还在他床边站着,一声不吭。楚江没理他。

    他昏昏醒醒,对时间全无概念,又跌进了好多个逃不开的梦魇,最后一次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他动了动,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小药师坐在他床边,头一点一点的,已经睡着了。他竟然还捧着药碗,那手甚至还悬在半空,都没有放在膝上,带着些微颤抖。

    小药师被他碰了一下,顿时惊醒,第一句话就是,“你肯吃药了?”

    楚江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他从未见过这般执拗之人。

    他艰难地撑起了身子。小孩儿身体紧绷起来,护紧了手中的药,生怕他再把碗摔了。

    楚江只是接过药,默默喝了下去。

    3

    楚江放弃了和小药师较劲儿,老老实实地吃药了。

    那小孩儿高兴得不得了,每回端来药的时候,都欣喜得和他絮叨。“你肯吃药了,这伤就好得快了,再过几天,你就可以下地走了。”

    他默默地听着,从来不答小孩儿的话。小药师每回都像是自说自话,却也不在意,只要他乖乖把药喝了,就笑得眉眼弯弯。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自己受的伤本就是致命的,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而已。

    后来也一直昏昏沉沉,经常几天都醒不过来。

    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小药师一直陪在身边,总有沾了凉水的毛巾擦拭自己的额头,还有那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耳边。

    “就快退烧了,退烧了就不难受了。”

    在疼痛与噩梦中交缠挣扎的他,听了那声音,竟有那么一点心安了,没日没夜挥散不去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些。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又醒过来,朦胧中看见小药师正在给他换额上的毛巾。一旁的桌上放了个盆子,小孩儿就在水里拧着毛巾。

    已经入秋,小孩儿白净清瘦的手沾在水里,从指节处红了一大片,看起来像是冻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