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郭辛,原本无悲无喜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叹了口气。“这里过一阵可能也避不开战乱,来年开春,天暖了,你往东去吧,那边少有人去,你在那里呆着,或许平安一点。”

    小孩儿抓住他的手却十分用力,微微颤抖。

    “你跟我一起走。”小孩儿死死瞪着他,眼睛都红了一圈,语气也比平常强硬许多。

    听他讲完,郭辛一丝一毫的安慰都说不出口,命运待这人太过残忍,他甚至没办法要求楚江放下恨意,宽恕世人。

    可是他必须说点什么。他必须告诉他。

    “要走可以,你跟我走。孑然一身,没人牵挂,谁说的?”郭辛红着眼睛低声道。

    “你要是死了,我会伤心。”

    8.

    转眼已入了冬。

    自那次郭辛在山路上遭遇劫匪,楚江就每日送他到镇口,到了时辰再在入山处等他。

    郭辛从镇子里出来就见那披着袍子的人靠在树干上静静候着,那人肩头落了点雪,久伤不愈让他显得有些消瘦单薄,却依旧高大挺拔。

    郭辛心里蓦地动了一下,酸涩而又温暖。师父去世之后他就一直孤身一人,他治病救人,却不甚在意自己何去何从,在不同的镇子中走走停停,四处为家。

    从来没有人这般守候着他,等他回家。

    躺的久了,出来散散步而已。那人总是淡淡地说,郭辛却能听出那平淡语气背后的温柔。

    楚江有时候也教他做饭。他没想到将军的手艺竟然好的出奇,就总是缠着那人变着花样的下厨,美其名曰学习厨艺,不过学了一两个月,除了吃得胖了些,其他毫无长进。

    楚江能下地走动的时间越来越多了,精神看着也不错,偶尔还帮他去采采药。郭辛欣喜地算着,来年开春的时候,楚江大概就能痊愈,到时候走远路可能也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楚江每日都趁他不在或者睡了的时候,出了院子,才敢大声咳嗽,而且咳出的血一日比一日多。

    晚上,两个人坐在房顶上,衬着皎洁的月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楚江对他讲了身世之后,也就不再避讳,他从军时走过很多地方,小孩儿总是闹着他讲那些寻常百姓一辈子也难去到的遥远地方的故事。

    “楚大哥,漠北是什么样的呀。”他之前总喊那人将军,后来被勒令改口叫楚大哥。

    “都是黄沙,没有树,人都住在帐篷里,四处迁徙。”

    “我听说,那边的人都高高大大的,五官都很深,好看得很,是吗。”

    “是啊,你这小身板,到那边,比人家的小姑娘还娇弱。”

    郭辛表示不服,自己只是没有练武,说你要是肯教,我几个月就练得结结实实,可以徒手撕山贼。

    楚江乐了,起身一跃而下,跳到了地上。背着手看着他。

    “来啊,从轻功学起。” 他饶有兴趣地说。

    郭辛吓得有点腿软。上来的时候,他是挂在人家脖子上一起飞上去的,现在让他一个人跳,怎么跳?

    楚江又背着手叨咕了一堆如何运气如何发力之类没用的废话,说完就默默等着看好戏。

    郭辛心里已经哭了,瞅了一眼地面,这高度还行,大概是摔不残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输人不能输阵,一咬牙一闭眼,也不管什么心法,就直愣愣地就跳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摔倒坚硬地面上的疼痛感。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楚江将他稳稳接在怀里,笑道,“傻子,让你跳就跳啊。”

    郭辛呆楞楞地看着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那人冷清的气息里。他腾的一下脸红了,从那人怀里跳出来,胡乱的推了他一把,然后横冲直撞地跑回进了自己屋里。

    他抵在里屋的门板上,气喘吁吁地想。

    不好,心跳的太快了。

    9

    年关将近。

    小孩儿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躲在屋里不知在忙活什么,楚江也没在意,看着窗外的飘雪,算着日子。

    过了正月十五,就是皇帝巡游的时候了。

    他看了看那边紧闭的门,小孩儿应该听不到,然后压抑地咳了几声,果然手心又一片殷红。身体也差不多到极限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怕小孩儿到时会伤心,或许不辞而别反而比较好。

    除夕这天,小孩儿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楚江笑他忙得多余,小孩儿说,往常一个人过也就算了,今年你也在,当然要好好准备一下,才像过年。

    楚江看了他一会,叫他。“过来,给你个东西。”

    郭辛不明所以地凑了过去。楚江从腰间解下一个月白玉环,递给他。“过年了没什么能送你的,就给你这个吧。这是当年先帝赐的,我一直戴着。你若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当了卖钱,大约能能抵上几年的花销。”

    小孩儿愣愣地看着玉环,眼眶有点红了,却不敢接。“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拿……”

    楚江不由分说把东西塞到他怀里,“谁说要白给你了。你拿东西来换。”

    “我……我没有值钱的……”

    “你有啊,” 楚江伸出手,“差不多做完了吧,给我。”

    小孩儿这个月捧了一堆草药和香包在屋子里忙活,一看就知道,是在给自己做治伤安神的香囊,他还真以为自己没发现。

    郭辛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从怀里拿出一个浅黄色的小香袋。“你,你发现啦。这个贴身带着,伤好的快一些。只不过……这个不值钱的,怎么能拿这来换呢。”

    “我说值钱就值钱,那玉环又不能治伤,还是这个有用。” 楚江说着要去拿香袋。

    却抓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