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从本性厮杀、从未理会过人性的粗犷内心,头一次裂开了柔软的口子,淌出类似悸动的情绪。

    李西川阖上了双眼,手无力地重落在沙面上,之前捻起的一缕细沙也融入荒漠。

    她学会了中原话,也守好了她说的“家”。

    可皇女却死了,由含云所杀。女孩再也不会笑着偏头看她,说出那一句“一世好友”。

    李西川甚至不知皇女名姓,只知道大芸给她的身后封号——静昭。

    “西川。”倏然,缥缈柔软的嗓音响起。

    李西川怔住了,跌跌撞撞站起身,饱经风沙的双眸投向话音来源处。

    这是她梦中皇女的声音。

    静昭依旧穿着初见时那身荼白长绒袍,双眼澄净清透,从未沾染尘世淤污。

    她微微偏头,笑意顿时盈满了双颊,“你来寻我了?”

    李西川忙乱点头,抹了把脸,与女孩相望,嗓音喑哑,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究竟是梦,还是一切皆有转圜的终局?

    “怎么不过来呀。”静昭如她记忆中那样,脸上浮现浅淡梨涡。

    她微微侧身,声音也变得悠远:“你知晓么,它们在等你。”

    女孩单薄身形后,逐渐,有诸多低矮的轮廓显现。

    是狼,将李西川养大的狼群。

    李西川仿佛脚下生根,牢牢站定。

    她的视野里蔓延很多熟悉影子,但再也难以移开视线的,只是那个思慕良久的人。

    静昭抿唇笑,伴着荒漠第一抹迫近月色,走上前来,与她并肩。

    “你看。”她轻声说。

    “我遵守我们之间的承诺了。”

    一声羌笛月初斜,西风绕指故人归。

    良久的安宁与沉寂,恍若终局。

    可忽然,耳边一声嗤笑。

    倏然,女将军平和神情变得紧绷,狼一般的眸子浸透寒意。

    她看见,静昭半张脸隐入晦暗。

    在女孩与含云近八分相似的脸上,纯粹笑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扭曲又兴致盎然的神情。

    就连细枝末节处的习惯动作,都陡然改变。

    这是场美梦,也同样是场噩梦。含云与静昭不甚相似,却又过于相似。

    迎接她的,究竟是记忆中无瑕的静昭,还是与她缠斗数年的含云?

    还是说,现在的一切美好场景,全都是噩梦转场时虚妄的幻境。

    铮——

    一声清脆铮鸣。

    李西川拔剑,面露狠厉之色,直直朝着含云刺去。

    同时,荧幕落入无尽黑暗。

    “卡。”

    机位后,程楼颔首,“过了,很好。”

    阮柔收回道具,朝面前女人微笑点头,“季老师辛苦。”

    除了剧组人员,没有人知道季檀月会在影片里分饰两角。含云,以及只在片尾出现的成年静昭。

    截然不同的性格,角色之间的过渡与陡然转变却丝毫不显突兀,甚至带动周身气质转变,让阮柔险些以为刚才面前出现两个人。

    季檀月早已恢复公式化笑容,客套寒暄几句后,没有多说的心思,匆匆离场。

    稍显简陋的外景片场此时有些喧闹。

    闲着的人手忙上忙下,帮刚刚抵达的大部队从驼队中卸下行李。

    其中就包括从骆驼背上被扶着下来的朝宛。

    “朝朝,你还好吗?”小岁用手在朝宛眼前晃了晃,担忧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牵骆驼的麦色皮肤小哥仔细观察,笑着说了几句当地话,小岁没听懂,经由旁边的人翻译才明白,“晕骆驼了?”

    急得不知所措,小岁正打算把人扶着带到阴凉处歇歇,身边忽然被一道清瘦身影笼罩。

    季檀月微微蹙眉,将脸色苍白的朝宛带进怀里,察觉到她身子发软发热。

    “季老师,朝宛晕骆驼了。”小岁小心翼翼答。

    朝宛双眼微睁,睫毛被泪水晕得软趴趴垂着,头脑发沉。

    旁边又陆续走过几个搬行李的工作人员,没注意朝宛悄无声息的状况,倒是偷偷看了季檀月好几眼,热切讨论着:

    “刚才那一镜的反转留白,太惊艳了……”

    “季老师和阮老师演得真好,相爱相杀呜呜呜,我宣布我嗑到了。”

    思绪清醒了些,却忽然听见这几句话。

    朝宛抿唇,心中莫名有些空落。

    “我看将军和长公主才是剧组唯一指定官方cp,爬墙了爬墙了。”

    季檀月没有在意旁人的言语,只是捏了捏朝宛的脸,“睫毛在颤,晕骆驼这么难受,还想装睡吗?”

    朝宛更委屈了。

    她偏头躲开女人的触碰,声音还有点低弱,沙沙的:“……不难受了。”

    睫毛依旧湿漉漉的,垂落下来,遮住眼底黯淡。

    第53章

    季檀月眉目低垂,看了朝宛一会,没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