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选了衣食无忧的路。为他人做衣裳就为他人做衣裳咯,起码不会饿死。可是走着走着,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初我不这么选,会怎么样?因为我明知自己内心更向往的,是成为一个饥饿的画家。”

    “可是又怎么样呢?那条路太难了。太难,太难了。”阿ken感叹,“高处不胜寒,风景绝好处太冷,太孤独……真正能到达那里的人又有多少呢?大多数人都死在了路上。”

    听恃才傲物的阿ken说完这番话,唐翘楚心中感慨。

    那条路太难了,很多人一生都未见过风景,孤独地死在了路上——

    比如父亲。

    “阿楚,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要走你爸爸那条路,太难了,太苦了。相比之下,艺术品管理不仅容易太多,还更容易接近杰作。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得好。不能成为最好的画家,但是可以成为最懂画的人。”

    曾经,余宛兰这么对她这么说。

    她觉得她说得没错。

    ……

    爬山的人在风雪中爬山,看画的人在温室里看画。

    可是,明明已经放弃了那座高山,心中还是无法豁然。

    人在温室,仍向往着白雪。

    被内心的火种灼烧,唐翘楚不自知地朝着齐臻的画扬手,想要触碰那画布。

    “我就是知道那条路有多难,所以才无法变得纯粹。”却在这时,听阿ken继续,“不是梦想舍弃了我,是我舍弃了梦想。”

    唐翘楚一怔,伸向油画的手停住。

    “有人说艺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和百分之一的天赋,却不知道这两者对人来说同样难。有人说做艺术生简单,跟着应试画室练上几年,垃圾都能考美院,却不知道美院只是噩梦的开始……成为艺术生,进入美院,你才会知道自己被天赋左右着上限,无论怎么投入,都无法超越周围那些可怕的怪物。他们站得比你高,天赋比你好,还比你纯粹,愿意投入比你更艰苦的努力……小北京这家伙,就是这种怪物。”

    站在阳光里的阿ken说到这,叹一口气。

    “说实话……我很羡慕她。”

    唐翘楚收回手。心想阿ken比她敞亮——

    “羡慕”这两个字,她可能永远都没法坦然说出口。

    十二月最后一天,元旦晚会如期开演。

    上台前,唐翘楚在后台为自己补妆。

    这晚她穿改良的黑色旗袍,一头乌黑茂密的秀发披下来,衬得她如月亮雪白。

    还戴了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却一直不确定是戴上好看还是不戴上好看。

    在镜前反复试这串细珠项链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父亲虽被逐出家门,但送他走的时候,老爷子还是于心不忍,给了他些盘缠。

    盘缠里有钱,还有一些珠宝首饰——

    算是老爷子为他准备的结婚本,但意思也是说,你这辈子都别再回来了。

    等唐翘楚出生的时候,该挥霍的都被挥霍了,只剩下少数珠宝。

    其中,就包括一条珍珠项链。

    唐翘楚是在余宛兰清点珠宝的时候见到这条项链的。当即她就想戴上试试看,余宛兰宠爱地让她戴了,戴完又放进柜子里锁好——

    上锁,是为了防止它们变卖成赌资。

    也是那段时间,班里排白雪公主,她被选为了公主。

    孩童的眼里看不出贫富,只知美丑。她长得美,便被众星捧月,当她是哪家的大小姐。

    她却也美滋滋地入了角色。

    最终演出那天。白雪公主没有王冠,但却戴上了那条珍珠项链。

    是她趁余宛兰点珠宝的时候拿出来的。

    之后,小朋友们都艳羡地来问,她答,是父亲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件事情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因为后来余宛兰再次开柜的时候,她就趁着她没发现,把珍珠项链放了回去。

    如此,事情完美地画上了句号。没有人有损失,她还圆了一场美梦。

    然而唐翘楚却一直记得这件事。因为它看似完美,实则可怖——

    她就是从那时,豢养起名为“虚荣”的蛊。

    从那之后,跟着余宛兰在迷宫中奔走,见过了花花世界,那虚荣被她越养越盛。

    最终脱落胎骨,造出了另一个她,只相信黄金围城的她。

    在野心这方面,她其实像极了余宛兰。有野心,才会恨那个她很羡慕却说不出口的人为什么能就那么把那副画捐赠了出去。

    出神用指尖蘸一点朱色,对着镜子将它补在唇角。

    “准备了。”工作人员就在这时提醒她。

    登场。

    帘幕拉开,掌声雷动。

    一片白光中,台下人都化作了幻影,她也成为他们眼里美丽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