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目光交接的刹那,这个人就完全暴露了。

    温文尔雅的陆先生看着她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男人。

    “喜欢国画吗?”男人继续问她。

    “不太懂国画……”装着糊涂,唐翘楚答,“我一直喜欢的是油画,所以……”

    “不懂可以学。”陆先生却不让她逃,“我可盼着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哪一天能帮我鉴定下我收的那些画。”

    画除了收在宅中,还能藏在哪?这是要她去做鉴定,还是去他家?

    这像她父亲的男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某些猜测令她瞬间反胃。

    真可笑。

    她刚刚才美滋滋戴上的珍珠项链,转头就变成了架在她脖颈的枷锁。

    但她仍要努力让自己笑得妥帖。

    好在这时又有人来。

    “我说你在哪,结果竟在这。”来的是陆夫人。

    唐翘楚连忙又站起来:“谢阿姨。”

    这时,站她一旁的陆先生却推诿:“这孩子病了,说让我跟老黎说一声,不过去了。”

    陆夫人却没有理会脸色苍白的她,此刻完全没了刚才在饭桌上关怀她的长辈样,神情冷淡地看着陆先生——

    “回去吧,别人都在问你去哪了。”

    高贵的夫妇如此离场,再不回头看她一眼,问她一声,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她也不想看见他们。

    差阿姨去告知一声余宛兰,唐翘楚捂着腹痛回卧房。

    躺下后不久,竟然发起烧来。难受地终于入睡,结果到午夜,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唐翘楚回到了女人街的雨夜。父亲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边喝,一边背《汉广》那最后两句。背着背着又转向她——

    “阿楚啊,你以后一定要比爸爸画得好。”

    这么说完,男人向她伸出他临死时不顾一切都要保全的右手——

    在梦里,那只手却没了。从手腕处切下的疮面血肉模糊,断掌被父亲拿在左手,此刻还在痉挛……

    想要醒来,这梦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唐翘楚昏然地睡去。

    除夕这天下午,齐臻仍在房间画画。画着画着,又停笔。

    这两天很奇怪。给唐翘楚发信息,她都没有回复。

    之前唐翘楚说家里会来客人,所以她想,她应该是很忙。

    虽然如此,还是鼓起勇气打了电话,对方却没有接听。

    又心不在焉地画了一阵,终于被她想起来还有一个地方说不定能找到唐翘楚——。

    自从开始短信联络,虚拟世界就被她打入冷宫。反正现实中她们就能聊天,又何必再隔着网络?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去过。

    齐臻登录边境。

    然而,令她思念的人并不在线。

    打开《简单记录》,发现楼主最近的更新也是两天前:

    唐翘楚在楼里贴了一张照片。

    令齐臻惊讶的是,那照片照的居然是她的油画。

    是被送给志愿队用于公益的那一副。那个时候,听高驰说接受人是一群聋哑小孩,她特意挑了当时自己最满意的一副。

    把画送走,才想到自己竟然忘了拍下照片。这件事也一直成了她心中的遗憾。

    竟被唐翘楚照了下来。

    照片中的油画被装裱得很好,挂在墙上。画的下面,放了一张华丽的沙发。

    现在的小学……怎么都这么豪华?

    且不说小学如何,唐翘楚又是什么时候拍下这照片的?

    对她来说,那个初见的夜晚,也有一点特别吗?

    带着期待点开被折叠的楼中回复,就见有人问,“是你画的吗?”

    “不是,”女人答,“是个傻子画的。”

    齐臻一笑,笑完又觉得自己没救了。

    被人说成傻子还在笑的人,可能是真的傻。

    仿佛又能看见穿深蓝色连衣裙的美丽女人。此时她站她身旁,神情却和往常不同,并不失意,而是带着情不自禁的笑意。

    昏暗的小房间因此变成暖色,女人一边笑,一边温柔地看着她,令她也不禁跟着一笑,甚至想对着眼前的幻影问,学姐,你大冬天还穿连衣裙,都不怕冷的吗。

    想到这里,逼仄昏暗得像个牢笼一般的房间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却也开心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所以,你现在在哪里呢。冷的话,把手给我。还冷的话,就把身体也给我,我会抱着你。

    唐翘楚,

    我想抱着你。

    所以可不可以,把你的心也给我?

    ……

    回过神来,她想自己这次是真的避让不开了。

    爱是很美好的。但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她有那个幸运拥有吗?

    发着呆,勉强自己再画一阵,却还是集中不了精神。觉得热水袋有些冷,就想出去换热的,却听到外面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