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见到了师父。

    秦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远方七夕节的灯火还未完全散去,借着那远处的灯火,秦玖看到师父正窝在他们门前的那颗大槐树上,一旁的树杈子上还放着一坛花雕。

    秦玖很少见到师父在除了逢年过节外的任何日子里喝酒,师父这个人,对物欲的要求相当低,不贪吃不贪喝也不贪穿,成年就穿着那一身灰布衣裳,自己给他定做的那些上好的衣服他一概不穿,明明自己初见他的时候,他还穿着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衣来着,可是等到他收下洛轻霜这个谪仙般的弟子后,就再也没有穿过白衣了。

    此刻,让秦玖停下脚步的原因是——师父在哭。

    隔得远远的,他光是依着那一点水光和师父酸涩的神情,便看出来了。

    虽说也不是头一回见师父哭了,从前只要他跟洛轻霜吵架,师父就会偷偷背着他们抹眼泪,到后来他就学乖了,总是用武力逼迫洛轻霜不可以当着师父的面跟他吵架。

    但是,在师父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师父在没有被他跟洛轻霜招惹的时候哭。

    秦玖忽的想到,他在师父身边这么多年,却对师父完全不了解。

    师父他有怎样的过去?他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他会知道那么多的修仙秘籍自己却从来不修炼?为什么坑蒙拐骗的也非要收洛轻霜为徒,为什么非要他们师兄弟两人处……处对象。什么他们两人若是不在一起就会生灵涂炭这种鬼话他根本不信!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子时已过。

    七夕佳节,过去了。

    第4章 第 4 章

    秦玖就那样一直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那个窝在树杈子上的人。

    一坛花雕已经见底,师父似乎是彻底醉了,也不再哭了,窝在树杈子上便晕晕乎乎的睡过去了。

    忽的,树上的人影晃了晃,似乎是因为睡觉时毫无防备,身体稍微动了动,一下子没掌握好平衡,飘飘忽忽的就从树杈子上掉了下来。

    秦玖离那槐树还很远,等到那人落到自己怀里的时候,因为过分使力奔跑,他的腿还在打颤。

    然而,双腿的颤抖却一点没影响上身,他抱着师父的手可是平稳的不行。

    大喘气时,他粗重的呼吸打到师父脸上,师父于睡梦中皱起了眉头,见状,秦玖立马敛起了呼吸,明明因为刚刚瞬间的消耗此刻心脏正跳得飞快,却非是硬生生的将呼吸压了下去,胸前的气息乱窜,憋得他好生难受。

    当他将师父抱着放到了床铺上后,他的呼吸也渐渐调整过来了,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转身长吁了一口气。

    因为酒劲,师父的脸色还有些发红,秦玖没有点灯,就借着微弱的月色站在师父的床前静静的望着那个熟睡的人。

    跟洛轻霜那个总是做甜甜春梦的小子完全不一样,师父睡着的时候,是皱着眉头的,看得人心生怜惜,只是,在醒着的时候,师父又永远是微笑着的。

    在皱眉的时候,师父两边太阳穴上那一对对称的红痣也会被牵动着微微变换位置。

    师父的容貌很普通,用洛轻霜的话来说,就是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长相,但唯一特别的,应当就是他太阳穴上的那一对红痣,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穿过脑袋似的。

    其实秦玖还知道,师父身上特别的不只是太阳穴那一对红痣,还有他背后那类似被巨石砸中的大片狰狞的红色印记。

    人说,胎记是前世死亡留下的伤痕,若真是如此,那师父上辈子的死亡方式也未免太惨了些。

    是什么事,让师父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生呢?

    “有些话在今天说出来会有好运气的,可别等错过了再后悔啊!”洛轻霜的话又在秦玖的耳边回荡,只是,他果然还是无法做到。

    这是救他出苦海,拯救了他命运的神仙,自己怎么能肖想些触犯神仙的事呢?

    其实,每当秦玖开始嘚啵嘚的夸师父的时候,洛轻霜都会非常无语的打断他。

    为什么呢,因为就燕陆的出身和本事,完完全全的就属于丢到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类型,更何况他身边还总有一个相貌绝伦的洛轻霜做陪衬,显得更是惨烈。

    准确来说,洛轻霜属于不管站谁身边都会将别人对比的特别惨烈的那种样貌,偏偏他又很少拿样貌来说事,从不以优越的相貌为傲,身上那股清爽的少年气更容易让人心生向往,他们同门的这些年里,也就见过秦玖相貌勉强比他只差那么一丢丢,但是凭着健壮的体魄,能让他站洛轻霜身边时不至于对比得太过惨烈。

    但是,他就是喜欢师父,在他的眼里,师父就是神仙。

    尽管师父现在弱得要命,遇到大事完全要靠他来保护,尽管师父现在已经到了色衰的年纪,尽管师父从来也没多好看过,尽管洛轻霜那个臭小子总爱在自己跟前逼逼叨自己是不是瞎了眼,但是,秦玖比谁都确定,他这个心脏,总是会为谁而漏跳几拍。

    他也不知道,他能有这么无趣的,竟然就那样看着师父的脸,干站了一夜,师父睡觉的时候相当老实,几乎连翻身都很少,哪像洛轻霜那个皮崽子,冬天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要起夜为他盖多少次被子。

    等到天擦擦亮时,他忽而从漫长的幻想中回过神来,起身前往厨房准备早饭,他估摸着尽管行动再慢,洛轻霜也应该要回来了,也顺便做了他的那一份,还专门为师父煮了份醒酒汤,想来师父平常一贯不喝酒,这次宿醉醒了肯定得头疼。

    等到秦玖将早饭做好时,师父正巧醒了。

    只不过,醒了是一回事,起床是另一回事,师父只是眼睛睁开了,但是因为宿醉导致的头痛,连起身都困难。

    “师父,来,这是我刚刚熬的醒酒汤,快趁热喝一点。”秦玖将燕陆搀扶起来,一边往他嘴里灌汤一边揉着他的太阳穴,好让师父更舒服点。

    燕陆将那碗醒酒汤喝了一半就再也喝不下去了,肚子里一直在冒酸水,推开秦玖,转过身捂住嘴咽了几个嗝,平复了一下胸前那股反胃的劲之后才转身对秦玖笑道:“辛苦你了,阿玖,你不用每天都为我们准备早饭的,你还要练功呢,这些事应该由我们三个轮换着来。”

    轮换着来?可拉倒吧,洛轻霜那小子能做这些事秦玖能跟他姓!一开始进师门的时候,让那小子正经吃饭都难,听说那小子在家都是好几个人追着给他喂饭的,这种大少爷还指望他能做饭呐?而师父,他可舍不得让师父做这些事。

    秦玖摇了摇头,浅笑道:“好,我下次跟轻霜说。”

    下次的意思就是没有下次,先把师父应付下去再说。

    “你每次都说下次,却每次都将这些事给主动揽下来了。”

    “好了好了师父,下次,下次一定。”要不感觉将师父打发下去,他肯定就要纠缠到底了。

    “一定啊?可说好了的啊,也不能老让你吃亏,师父也没什么事做,为你们减轻点负担总是好的。”

    秦玖笑着点了点头,心知到了下顿自己就会让这事翻篇了。

    这些年来,洛轻霜早已习惯了秦玖的面面俱到,但是,就只有师父一个人会将秦玖的好,事无巨细的记在心上,他从不会像洛轻霜那样,认为这一切都是秦玖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