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人们不信任权威,置疑权威,他们拥有的话语权将会大幅度的削弱,从而影响到他们的地位。

    他们怎么可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李彦再次回答了他的问题,说道:“因为这篇文章是由裴帅所写!”

    裴帅?

    裴旻!

    李鸿想到这两个字,两眼一昏,险些晕倒。

    这篇文章他还没看完,他只是看到一半就已经感受到了恐惧,所以没瞧见最后的落款署名。

    此刻听说,瞬间傻眼了……

    “裴旻?是那个裴旻?”

    李彦再次答道:“除了裴帅,还有谁能写出这般文章?”

    “完了,完了!”

    李鸿失魂落魄的想着,总算明白为什么没人出头了。

    要是常人写这种触犯天下士林领袖权威利益的文章,早就给驳斥的体无完肤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文人的笔杆子就不存在扭曲不了的事实。

    但是裴旻写出来的就不一样了,他是唐朝地位最高的边帅,从龙之臣,李隆基最信任的人物之一,有着深厚的官方背景。

    不只是如此,裴旻在士林中也有着极大的威望,他孤身一人来长安拼搏,短短十年,成为大唐权势最高的外臣,手握十四万大军的边帅。

    他在长安留下了无数的传说,甚至给孔子的后裔赞为“于国有功,于母有孝,于友有义,于己智勇仁兼备”……

    无数士林新秀,无数少年莫不以他为榜样,以他的成功为动力。

    就连他最疼爱的孙子,最有希望重振李家门楣的俊彦,都将他视为崇拜的对象……

    比起他们老一辈人,几乎所有年轻人都羡慕向往着裴旻的成就,他在年轻的一辈人中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他这篇文章一出,将会把那些向往他崇拜他的年轻人的想法意识汇集起来,形成一股冲垮他们权威的洪流!

    “你们都退下吧!”

    李鸿赶走了所有的人,独自呆坐着,想着自己的地位即将不保。

    一大把年纪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第四章 道貌岸然

    长安褒圣侯府!

    “好文,好文呐!”孔德伦激动的不知如何形容,半晌才道:“如此文章,立意深远,诚乃我儒家不可多得的佳作,继荀子《劝学》之后,又导人向上的一片名篇。”

    孔惠元叹道:“此话不假,关于忠孝文章,历来数不胜数。但导人向上,鼓励天下人向学的文章,却是不多。此文深得先祖精神三味……只是个中牵扯太深,也亏得是裴旻所著,换做他人,恐怕早已不容于士林。”

    孔德伦一大把年岁,阅历何其之广,自然明白孔惠元指的是什么,带着几分嘲讽的道:“先祖的声誉,早晚要毁在这些所谓的大儒,士林名宿之上。先祖尚且能做到学无常师,年达六旬,依旧向隐士请教学问,现在有谁能做到?”

    他指着文章中的一句道:“为兄最爱这一句话‘活到老,学到老!生命不停,学习不止’,这裴旻还不满而立,却看得比我们更加通透!我等枉活八十余载,还不及他,实在惭愧。”

    孔惠元也羞愧的底下了头,自小起他便知他们孔家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国之栋梁,学文化的心态也格外存粹,经史水准鲜有人比。

    他继承父业,成为国子监司业,负责大唐的国家教育之后,对于文化的求知之心,远不及以往。

    看到裴旻这篇文章,却发现自己就是一俗人愚人,离祖先孔子,祖父孔颖达相差十万八千里。

    相比孔子七十高龄依旧,工于学问,苦修《春秋》,孔颖达同一年岁,依旧与群儒执经宣义,为太宗皇帝誉为关西孔子。

    自己成就远不及先祖、祖父万一,却大有懈怠满足之心,实在惭愧。

    他顿了顿道:“如今士林中对于裴旻此人是一片赞誉,但很明显,推崇之人,多是士林后起之秀,以及那些不甚得志非士族之人。但凡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皆沉默不言,观望形势。真正有身份地位的,唯有贺知章、张旭这类与裴旻交好的发声支持。”

    “理所当然!”孔德伦冷笑道:“如此陋习已经维持数百年,哪有那么轻易改的。不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突隙烟焚。如今门阀世家大不如前,儒学的承传发扬,现在还真靠不上他们。寒门有崛起之势,借此机会以收寒门之心?”

    孔惠元颔首道:“愚弟亦是这个意思!”

    两个老家伙会心一笑。

    这人皆有私心,即便是孔子这样的人物都避免不了,何况他的后人?

    孔家要想维持地位的超然,无需在朝堂上获取什么高位。

    多一个人学儒,就意味着多一个孔家门徒,他们的地位就巩固一分。

    这种鼓励天下人学习文化的事情,他们是当仁不让。

    ……

    李鸿相信不只他一人对裴旻这篇文章如讳莫如深,一定有他的同道中人。

    只是因为裴旻的地位非同一般,没有人愿意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他们并不担心士林中无人向着他们,而是担心受到官方的排挤。

    习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