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淙径直快走向卫生间,“扑通”一声跪在马桶边上,又吐了。

    他双手死死扒着马桶圈,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胃里的凉风被他干呕给呕没了,他就又开始吐酸水。

    嘴里全是腥酸味,张淙踉跄了一下爬起来,冲完厕所,打开水龙头对着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被凉水激得神清气爽。

    他呼出一口气,搓上香皂洗了洗手。抬头看一眼,墙上挂着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来。他的脸涨红,一双眼眶里更是好像兜着血一般。

    张淙的手指轻轻扫了一下自己眉毛上刚长好的伤口,捧了把冷水给脸洗了。

    他又在卫生间里呆了一会儿,确认胃里除了空没什么别的不自在,这才从卫生间里出来。

    张淙先屏住呼吸去把窗户打开了。他站在窗边吹风,眼睛盯着西边的屋子。

    张汉马,他亲爹,住在西边。他隐约还能听见那跟畜生骂街一样的呼噜声。

    张淙抬脚往西边的屋子走,地方小,也走不上几步,但离得越近那股酒臭味就越浓。

    张淙当然没那个闲心开门去给自己惹恶心,他实在再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张淙在门口的衣架旁边停下,抬手在他亲爹的衣服兜里一顿掏。

    衣架上挂了两条裤子一件衣服,一共十个兜,他掏了个遍。零零碎碎的散钱他没动,但是红颜色的大票他都拿走揣进了自己兜里,一共六百。

    张淙连门缝都没稀罕瞄上一眼,转身跟逃命一样飞快走进了自己东边的屋子。

    这个屋子要更小一些,只能放下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桌子,一个板凳。就这点儿大小,当初设计房子的人估计是想弄个储存室什么的。

    桌子上横竖胡乱堆了几件衣服,凳子上放著书包。看着有些乱糟糟的,但屋子却出奇的干净。尤其床单扯得很平,好像自从铺上就没人睡过一样。

    张淙身高一米八,肩宽腿长,就算还没完全长开,这犄角旮旯大的床肯定是不够睡。

    张淙现在挺累,但他也不准备猫床上躺着,还得勾着腿弯腰驼背,那估计更累。

    他去桌子上那几件衣服里扒拉了一下,想起汤福星让他换条保暖裤。其实真不是他大冬天的不要骨头出去耍单玩。他是真的没有冬天衣服。

    他没衣柜收拾衣服,现在手头上就这么几件。都是春夏的。去年冬天倒是有几件厚的,但他不记得自己给扔哪了,指不定一个脾气不好就扔楼下垃圾桶了。

    屋里这点儿地方崩个屁都能熏透,也不用着找,看不见就是没有。

    张淙挑了干净的校服出来换上,最后还是在床边上坐了一下。

    他隔着校服揉了揉胃。那位“晏哥哥”之前在路边踹他那脚看着没用劲儿,但是也不轻,还是硬邦邦的皮鞋,张淙又就穿了一条裤子,估计明儿个就是块青。

    张淙琢磨着,刚准备抬腿揉两下,突然轰隆一声,他屁股一颠,床塌了一半。

    张淙:“……”

    这床本来就是个弹簧床,张淙睡了两三年了,成天到晚吱呀作响的,翻个身都能晃悠出一片荡漾,咯吱咯吱,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淙在上面做了什么有辱“青少年”的勾当。

    现在好了,他就在边上坐了这么一屁股,它就重度瘫痪半身不遂了。这荡货碰瓷儿都碰自家主子屁股上了也是够不要脸。

    张淙冷着一张脸,一脚就踹上了没塌的另一半,他用挺大劲儿,企图让这完犊子的直接寿终正寝。

    可苟延残喘的玩意都比较坚强,这残疾床也就是晃了晃,又哼哼着吱呀了两声,以表示控诉张淙。控诉完了它又老实了,并没有被彻底踹塌,还保留着一半的完璧之身。

    “行。”张淙简直被气笑了,他伸手点了点眼皮下面斜着支楞的小破玩意儿,神经病一样骂,“个婊子还得立一截贞节牌坊是吧,行,你能耐。”

    张淙从凳子上拎起书包,甩在背上走了。

    他这一天过到现在,真的是从脚底板开始往上蹿火,现在连脑袋上根根立的板寸都燎原了。

    于是张淙坐实了“王八蛋”三个字,出门这几步走得火烧火燎,出了家里大门以后,他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咣当”一声巨响把门给摔上了。

    楼梯口好像都跟着晃了晃,拐角处窝着的纸壳箱质量不行,非常柔弱,直接被震倒了,从里面滚出来了两颗大白菜。

    张淙一脚把白菜踹飞,这两颗孤儿就这么玩了把蹦极,从楼梯边飞了出去,不知道飞下了几层楼。

    随后,张淙听见张汉马在屋里破口大骂的声音,囫囵听着大概是“小王八蛋”之类的,外加问候祖宗十八代。

    张淙笑了笑。也是,就他这么摔,三楼的人都能听见,张汉马要是还能睡着,那估计就是睡死过去了,他得搓几张人民币去买花圈尽孝。

    不过张淙也是奇了怪了,他祖宗,不就是他爹祖宗,他爹还算他祖宗呢,所以问候个什么劲儿?把自己都圈进去了,蠢得没边儿。

    就跟所见的一模一样,张淙他爹是个酒鬼。其实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在张淙还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的光景,他爹还知道出去做生意,家里的日子过的挺好,且大有欣欣向荣的趋势。

    只是好景不长,生意没几年就赔了。

    按理说人这一辈子跌宕起伏谁能没有点儿波澜,但并不是谁都能推波助澜。他爹这波澜估摸是壮阔不起来,直接就给他掀死了。

    他就跟被掀掉了生气儿的臭不要脸。一天到晚赌博,还借高利贷。好事分毫不干。

    张淙他妈四六不懂的妇人家,擎指着老公奔小康,天天在家伺候孩子,用工薪阶级绵薄的工资撑着生活,辛辛苦苦的。

    直到有一天,亲爹喝醉酒回家,把亲妈给打了。张淙那阵子年纪小,大概隐隐约约明白,这叫“家暴”。

    家暴,有一次就能有无数次。四六不懂的女人突然就醒过味儿来了似的,便收拾好东西连夜走人。

    张淙那天晚上根本没睡着,十岁大的小男孩,大冬天光着一双小脚丫跟着妈妈走了几百米。终于女人绷不住了,她转头飞快跑回来抱了抱他。

    好多年了,张淙已经记不清她的字字句句,只记得她哭成了个泪人,大概是说:“妈妈没本事,姥姥还病着,妈妈养不起你,但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张淙当时歪着个脑袋就寻思了。如果你真的想带我走,会大晚上不告诉我悄悄走吗?其实这么说也不对,你都哭成这样了,大概是真的想带我走,但也不是“那么”想。

    于是张淙站在那儿,因为一个“那么”,幼稚地带着点气性,没去牵他妈的手。

    而那女人瞪着他看了好半晌,看到月亮都歪了,也没再抱他一下。她只是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棒棒糖,花里胡哨的,塞进了张淙的裤兜。

    那是张淙目前为止见着他妈的最后一面。自从这女人走了以后,张淙的爹就更变本加厉了。

    他以前只占了赌,后来又开始嫖。甚至把女的带到家里来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