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江何本来以为张淙得在里头伺候一阵子,没成想他不消片刻就出来了。

    晏江何纳闷儿道:“老头吃完了?”

    “没。”张淙重新给自己盛了碗粥,在晏江何对面坐下,“还躺着呢。起来自己就吃了,他不喜欢别人喂,再说我也不会喂。”

    晏江何心思转过一圈——自己起来就吃了,所以用的保温饭盒。

    他点点头:“有道理。”

    晏江何又说:“那他要是自己没端稳,把粥叩地上怎么办?”

    张淙抬头看了他一眼:“擦呗。”

    晏江何没说话。他觉得张淙说得对。擦呗。多简单。

    张淙顿了顿,又说:“他不给自己叩地上就行。”

    晏江何盯着张淙看,看着看着扯上嘴角笑了。

    也不知道晏江何是崴了眼睛还是怎么的,他突然觉得,张淙不仅是难摆弄,连看都费劲。

    比如,就算他花哨玩得得心应手,足够逼人途穷,有能耐抽丝剥茧般去瞧张淙,却一直都没瞧多么透彻。张淙总会比他想象的更纤细驳杂。

    好像未加工的野地原矿,你看见它自然得扭曲畸形,你摸到它尖角愚昧钝化,你明白它掼摔能四分五裂。但你没办法透过里面纷繁的裂痕和杂质,去逮捕冗乱的生存脉络。硬要揪来蛮不讲理地研究,也只是浮于表面,捡了些幽微的色彩罢了。

    “哎。”晏江何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张淙的腿,“你竟然会做粥啊?”

    “……”张淙有些无奈,“我看着很蠢?水和米扔锅里,盖上就完事。还用会吗?”

    “你看着不蠢。”晏江何仰头喝粥,却不念口食恩惠,惯性捣杵张淙,“实际上有待商榷。”

    晏江何的确不止一次骂过张淙“蠢货”。想到这儿,张淙拿筷子戳穿个包子,塞进嘴里。

    肉馅儿,挺香的。

    张淙咽下包子,唇角崩上:“你不用来送饭,我就弄了。”

    晏江何:“那我来蹭饭。”

    张淙:“……”

    晏江何笑笑:“我不放心。不过我也不能天天来,哪天赶上夜班,也没那精神头儿。对了,告诉你一声,我雇了个看护,估摸等下就来了。”

    “看护?”张淙皱眉,“老头肯定不乐意。”

    晏江何啧了一声:“不乐意也白搭。你上学我上班,他身边不能没人。我也就雇个人白天看着他,晚上看情况。”

    晏江何想到老头是块臭骨头,不用张淙说他也知道铁定不乐意。

    晏江何叹了口气,不小心哂到了牙根儿,他舔着牙龈道:“他没病出阿兹海默可真糟蹋。”

    张淙犹豫了一下,从桌旁站起来,再次去了冯老屋里。不过一分钟他出来了,抬手往晏江何眼皮底下扔去个钥匙:“老头的钥匙,你拿着吧。”

    “嗯。”晏江何挑了挑眉,将钥匙收进兜里。

    这时候又有人敲门,张淙看了晏江何一眼,去开了门。

    看护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杨,是晏江何早前从医院找来的人,熟悉,知道根底。

    打过招呼,晏江何把杨大姐领进屋:“条件差了些,将就一下吧。”

    “没事,能照顾冯老我可乐意了。”杨大姐笑道。她也是在医院呆了多年,早就知道冯老。

    晏江何点点头,看了眼张淙,然后进了冯老那屋。张淙几乎从晏江何的眼中看出了“壮士一去兮”的思想来。

    张淙:“……”

    晏江何估摸是个泼皮神仙降世,也不知道他怎么开的场。张淙和杨大姐在外面数着,晏江何进去不到二十秒,原本还在睡着的老头突然喊得嘶哑八叉:“你是不是闲得!”

    张淙:“……”

    可想而知,晏江何挨了一顿臭呲儿。冯老顽固了一辈子,临了连个房子都不肯换,用眉毛想就知道会如何。

    人到末尾都是折腾,晏江何明白他窝着难受,也就忍了,权当孝敬。谁知道老东西叨嚷个没完,瞪眼道:“我不用人照顾,死了给我埋了就行。”

    晏江何立地上了脾气,不屑再跟冯老滋哇讲理,只是掀出动静:“你快消停吧,你不用?你弄清楚,你现在这德行没有话语权。”

    两人又吵嚷一番,最后,张淙就听晏江何在里头胡咧咧:“你心疼一下张淙行吗?那孩子能受得了吗?他还不够折腾?你不心疼他,我还心疼呢!你还让不让人上学了?”

    张淙:“……”

    杨大姐默默看了张淙一眼。

    张淙搓了把脸。

    他脖梗筋都能扭成璇儿了,喝粥几乎喝出了蜿蜒。晏江何怎么就搬着他躺上枪口去了?

    不过晏江何搬得真对,他这么一说,冯老虽然顶着氧从肺里往外倒喷,但真的就没再反对什么。

    这一招甚妙,正中七寸。

    晏江何打了胜仗,慢悠悠从屋里晃出来,朝杨大姐笑:“不好意思,见笑了。”

    “没事。”杨大姐摆摆手,“冯老还算好说话的,我见过太多了。有的是倔的,觉得找了看护,就成废人了。”

    杨大姐感叹:“这人啊,病起来真难受……”

    晏江何眼底暗了暗,他侧过脸,发现张淙正拧着目光看他,一副浑不自在。